光绪十年腊月的寒风,刮过镇南关的城墙。关楼残破的檐角下,一面褪色的龙旗在呜咽的风中打着旋,三天前,法军少将尼格里率领的第三旅攻破文渊州,清军将领杨玉科身中数弹坠马而亡,残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溃逃入关。
"冯帅到!"
随着一声传报,一队马蹄踏碎了关前的死寂。为首的老者身披玄色棉甲,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舞,却丝毫不掩那双虎目里的精光。他翻身下马时动作沉稳,腰间的佩刀撞在马鞍上发出闷响——这便是年近七旬的冯子材,三天前刚从龙州老家被两广总督张之洞以八百里加急请出的"萃军"统领。
"把溃兵都集合起来。"冯子材的声音里带着岭南乡音,却比关楼的铜钟还要响亮,"谁再敢提'退'字,我冯子材的刀不认人!"
亲兵们很快在关前空地上聚拢起两千多残兵,他们大多裹着伤,有的还光着脚,草鞋早跑丢在了乱军之中。一个满脸烟灰的把总哆哆嗦嗦地回话:"冯帅,法国人有开花炮,咱们的抬枪打不着那么远......"
"开花炮?"冯子材冷笑一声,解开棉甲露出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他突然提高声音,"广西的汉子,是站着死还是跪着活?"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更多人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冻土。冯子材突然转身走向关楼,亲兵们以为他要歇息,却见他亲手摘下那面残破的龙旗:"从今日起,谁想过关逃命,先踩过我冯子材的尸体!"
这年冬天,法军在越南战场的攻势猛烈。自光绪九年六月法军攻陷河内,清军滇桂两军驰援越南,却连遭败绩。光绪十年八月,法舰突袭马尾船厂,福建水师全军覆没,清廷被迫正式对法宣战。可陆路战场依旧颓势难挽,法军第三旅如同锋利的尖刀,沿着谅山至镇南关的驿道直刺而来,广西巡抚潘鼎新坐拥重兵却畏敌如虎,竟在文渊州战败后一路退到龙州,导致国门洞开。
"冯公,潘抚台来电,说要暂弃镇南关,退保龙州。"幕僚将一封电报递过来时,冯子材正蹲在关前隘的山坡上,用树枝在雪地里勾画地形。他抬头看了眼暮色中的群山,关前隘两侧是东西两岭,像张开的双臂环抱着隘口,中间一条驿道直通关外——这正是当年狄青平侬智高时激战过的古战场。
"告诉潘大人,"冯子材将树枝狠狠插进地里,"我萃军三千弟兄,生在广西,死在广西!要退他退,我冯子材就在这长墙后等法国人!"
接下来的十日,冯子材一面命人抢修关隘,在隘口处构筑起一道三里长的土石长墙,墙高两丈,墙脚深挖壕沟;一面派儿子冯相荣、冯相华分统左右翼,扼守东西两岭的制高点;又调王德榜的楚军驻守关东的油隘,形成掎角之势。附近的壮、瑶、汉各族百姓也都扛着锄头、拿着鸟铳赶来助战,不到半月竟聚集起万余民团,在关前的山林里挖陷阱、削竹签。
"冯帅,您看这个。"一个年轻的壮族猎手捧着块黑黢黢的东西跑来,是用山漆和桐油浸泡过的硬木,削得两头尖锐,"这叫'地狼牙',埋在雪地里,很是厉害。"
冯子材接过"地狼牙"掂量着,突然放声大笑:"好!法国人不是骑马厉害吗?咱们就让他们尝尝广西的厉害!"他转头对亲兵说,"给这位兄弟记上功,战后赏银二十两!"
光绪十一年正月初六黎明,法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关前的驿道上。尼格里少将坐在马上,用望远镜打量着那道突兀出现的长墙,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在他看来,这些装备落后的清军,不过是延缓投降的时间罢了。他身后跟着一千八百名法军,配备十二门克虏伯野战炮,火力强大。
"开炮!"随着尼格里的命令,十二门火炮同时轰鸣,开花弹带着尖啸掠过隘口,在长墙上炸开团团火光。清军的抬枪和土炮也随即还击,虽然射程不及法军,却打得异常顽强。冯子材站在长墙后的土台上,手按佩刀注视着战场,棉甲上落满了炮轰扬起的尘土。
"爹,东岭炮台快守不住了!"冯相荣浑身是雪地跑来,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渗出血迹染红了半边袖子,"法国人攻得太猛!"
冯子材看向东岭,那里的临时炮台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守军正用石块和枪托与冲上炮台的法军肉搏。他突然抽出佩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传我将令,萃军全体随我出墙!"
亲兵们都愣住了——长墙本是依托防御的屏障,此刻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冯子材却已翻身上马,摘下头盔露出满头白发:"广西的子弟们,跟我杀!"
三千萃军如潮水般涌出长墙,冯子材的白马冲在最前面,他手中的丈二长矛挑翻了第一个法军鼓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原本躲在山林里的民团竟也呐喊着冲了出来,壮族猎手的鸟铳、瑶族山民的长刀、汉族农夫的扁担,从四面八方涌向法军。尼格里从未见过这样的战场,清军前赴后继地扑向他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