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古称"西域",自乾隆年间平定准噶尔部后纳入中国版图,设伊犁将军管辖。然而,咸丰、同治年间,清廷内困于太平天国与陕甘回民起义,无暇西顾,新疆局势渐趋失控。同治三年(1864年),新疆各族民众爆发反清起义,各地豪强趁机割据,形成多个互不统属的政权。
就在此时,外部势力乘虚而入。同治四年(1865年),中亚浩罕汗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军官阿古柏(穆罕默德·雅霍甫)受割据势力邀请,率军入侵新疆,先后攻占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等地。同治六年(1867年),阿古柏建立"哲德沙尔汗国"(意为"七城之国"),自立为汗,实行残暴统治,"赋税苛重,民不聊生,各族百姓多逃往戈壁躲避"(《新疆图志·武功志》)。
这期间沙俄动作不断。同治十年(1871年),沙俄以"替清廷代收伊犁"为名,出兵占领伊犁九城,声称"俟中国克复乌鲁木齐、玛纳斯等城,当即交还"(《中俄北京条约》附约)。实则暗中扶持阿古柏,企图以伊犁为据点,逐步蚕食新疆。至同治十三年(1874年),阿古柏已控制新疆南路全部及北路大部,沙俄占据伊犁,新疆几乎沦为异域,正如左宗棠在奏折中痛陈:"新疆不复,则蒙古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左文襄公全集·奏稿》)
新疆危局牵动朝野,但清廷此时正面临另一场危机——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出兵台湾,虽最终以赔款撤军告终,却引发了关于"海防"与"塞防"的激烈争论。直隶总督李鸿章认为,"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心腹之大患愈棘",主张暂停西征,将经费用于建设海军,"暂弃新疆,专顾海防"(《李文忠公全集·奏稿》)。
此言论一出,立即遭到左宗棠的驳斥。光绪元年(1875年),左宗棠上《复陈海防塞防及关外剿抚粮运情形折》,直言:"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不可偏废。"他强调新疆的战略价值:"新疆幅员万里,矿产丰饶,畜牧蕃息,实为聚宝之区。若拱手让人,则俄人得寸进尺,必欲据我蒙古,直逼京师,彼时海防亦难保全。"(《左文襄公全集·奏稿》)
左宗棠的论证切中要害。清廷最终采纳其主张,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速筹进兵,早复失地"。这场争论的实质,是近代中国在边疆危机中如何分配有限资源的战略抉择,而左宗棠的坚持,为保住六分之一的国土奠定了基础。
收复新疆,难度非常大。新疆地处偏远,沙漠戈壁占其大半,"千里无人烟,饮水奇缺";阿古柏军配备洋枪洋炮,且有沙俄暗中支持;清军则需从陕甘调兵,粮饷转运耗费巨大。左宗棠深知此战"非速战可胜,非久备不可",故提出"缓进急战"的战略:先筹粮饷、练军队、修道路,待准备万全后,集中兵力速战速决。
筹粮是首要难题。左宗棠算了一笔账:西征大军约七万人,每人每日需粮一斤,一年即需粮近三千万斤。他派人分赴甘肃、宁夏、内蒙古等地采购,又在哈密屯田,"兵民共耕,岁收粮食数万石"(《左文襄公年谱》)。为运粮,他建立了四条运输线,其中从包头至古城(今奇台)的路线,"用骆驼数千头,跋涉数月,日行不过三四十里",仅运费就耗银数百万两。
同时左宗棠对西征军进行严格筛选,"汰弱留强,裁撤老弱冗兵",最终保留约五万人,多为身经百战的湘军、豫军。他还设立"兰州制造局",仿制洋枪洋炮,"所造劈山炮、来福枪,威力不亚于西器"(《甘宁青史略》)。为提升士气,左宗棠下令:"凡攻克城池,严禁抢掠,善待百姓,违者斩。"
后勤准备就绪后,左宗棠制定"先北后南"的进军路线:先收复北疆的乌鲁木齐、玛纳斯,切断阿古柏与沙俄的联系,再南下攻取南疆诸城。光绪二年(1876年)四月,左宗棠进驻肃州(今酒泉),设立大本营,此时他已年近七旬,常咳血,但仍坚持"每日阅军操,查粮运,无一日懈怠"(《清稗类钞·将帅类》)。临行前,他命人抬着一口棺材随大军出征,以示"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将士见之,无不感奋。
光绪二年(1876年)七月,清军打响收复新疆的第一战。提督张曜率军攻占古牧地(今米泉),歼灭阿古柏军三千余人,随后乘胜收复乌鲁木齐。阿古柏在北疆的势力土崩瓦解,"残部逃往南疆,沿途百姓争献食物,助我军追剿"(《新疆图志·武功志》)。
光绪三年(1877年)春,清军兵分三路南下,直指吐鲁番。阿古柏派其子海古拉率军抵御,却在达坂城遭清军火炮重创,"城破之日,尸积如山,海古拉仅带数骑逃脱"(《左文襄公奏稿》)。三月,清军收复吐鲁番,切断南疆与北疆的联系,阿古柏众叛亲离,在库尔勒服毒自杀(一说被部下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