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昏黄灯光里两个身影的动作愈发诡异——老张头的锅铲正一下下敲在铁锅沿上,金属碰撞声像极了寺庙里的木鱼,而小李子正往灶膛里填着桂皮,本该用来煨汤的砂锅倒扣在案上,底部刻着暗红的纹路。
陈阿四的牛耳刀出鞘时带起一阵风,刀身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老张头!
你他娘的发什么癔症?"他提刀冲过去,刀柄上的红绳被风掀起,扫过苏小棠手背。
老张头的动作突然凝固。
他缓缓转过脸,眼白几乎占满眼眶,嘴角扯出个不自然的弧度:"掌事大人...来用膳啊..."话音未落,他抄起案上的切菜刀,刀刃闪着冷光直刺陈阿四心口。
"小心!"苏小棠扑过去,抄起案边的铜锅盖横挡。
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得她虎口发麻,陈阿四的牛耳刀擦着她鬓角劈在墙上,木屑飞溅。
老张头的手腕像铁铸的,她拼尽全力才将刀刃压偏,却见对方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花椒,猛地撒向她面门。
"这不是老张头!"苏小棠后退两步,本味感知不受控地涌上来——那股刺目的焦糊味里,混着甜腻的沉水香,是从老张头喉咙里散出来的。
她额头瞬间沁出冷汗,30%的体力被抽走,双腿发软几乎栽倒:"他被...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陈阿四的刀疤抖得厉害,他反手用刀背敲在老张头后颈,对方闷哼一声栽倒,可小李子又举着烧火棍冲过来,棍尖裹着未熄的炭灰,在苏小棠肩侧擦出一道焦痕。
"香料库!"苏小棠捂住发疼的后颈,胎记处的灼热几乎要穿透皮肤,"本味感知告诉我,那股异香是从香料库来的!"她踉跄着撞开案上的蒸笼,糯米糍滚了一地,"灶神要养魂,得靠人间烟火气,但现在这味道...是在聚阴!"
陈阿四踹开香料库的门,霉味混着八角香扑面而来。
两人打着火折子,火光映在层层叠叠的陶瓮上——最里层的陈皮瓮后,一道青石板微微翘起,缝隙里渗出冷飕飕的风。
"狗日的。"陈阿四用刀尖挑起石板,底下露出向下的石阶,"前儿个还检查过库房,这机关...怕是沈婉柔那娘儿们搞的。"他回头看向苏小棠,眼里的暴躁褪了些,"你体力还撑得住?"
苏小棠摸了摸腰间的食盒,里面还剩半块玫瑰酥——是沈婉柔昨日硬塞的。
她捏碎酥皮,碎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撑不住也得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再晚一步,灶神就要找到新宿主了。"
子时三刻的更鼓声穿透宫墙时,陆明渊正贴着侯府偏殿的朱漆柱。
他袖中的银铃铛被布条缠住,只余极轻的震颤。
月光漏过廊下的葡萄架,在地上织出碎银似的光斑,照见殿内的情形——
沈婉柔跪坐在蒲团上,周身浮着九盏青铜灯,灯芯烧着暗紫色的油,将她的影子拉得奇长。
她的头垂着,发间的珍珠簪子摇摇欲坠,可陆明渊知道,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方才他透过窗纸缝隙看过,那双眼没有焦距,像两潭死水。
他摸出半卷画,画轴是沈夫人当年的陪嫁,边角还留着苏小棠补的针脚。
指尖触到画中灶神的金漆时,他忽然想起苏小棠后颈的蝶形胎记——和画里灶神颈间的纹饰,分毫不差。
"得罪了。"他低低说一句,掀开窗棂跃入殿内。
青铜灯的油被气流带得晃了晃,沈婉柔的手指突然抽搐两下。
陆明渊将画轴按在她心口,古画特有的松烟墨味混着她身上的沉水香涌上来,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下一刻,九盏青铜灯同时爆起幽蓝火焰。
沈婉柔的身子剧烈震颤,发簪"叮"地坠地,她缓缓抬头,眼白里血丝纵横,却在与陆明渊对视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
"阿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我好像...看见母亲了..."
陆明渊的银铃铛突然挣开布条,在袖中发出清响。
他望着沈婉柔眼底翻涌的挣扎,忽然想起苏小棠说过,灶神要夺舍,得先蚀尽宿主的七情六欲。
此刻她眼中的清明,像极了将熄未熄的烛火。
偏殿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陆明渊迅速将沈婉柔抱到香案后,转身隐入阴影。
他望着她颤抖的指尖,那枚金护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和昨日苏小棠说的,碰响瓷碟的那枚,一模一样。
"母亲..."沈婉柔的低语混着青铜灯的噼啪声,轻得像一片落在心尖上的雪,"她说...我是最后的希望..."
沈婉柔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陆明渊能感觉到她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像擂鼓。
青铜灯的幽蓝火焰映得她眼尾发红,那声"母亲"还在殿内飘着,像根细针直扎进他心口——他想起三年前春猎,沈婉柔为救落水的小棠,在冰水里泡了半宿,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哪有半分此刻的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