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拍门声像重锤砸在苏小棠心口。
她盯着那团被月光拉长成细弦的影子,右手不自觉攥紧腰间钥匙串——铜钥匙的棱角正深深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掌事!"男声又急又哑,"陆大人的暗卫腰牌在我这儿!"
苏小棠快步走到门前,指尖刚触到门闩又顿住。
上个月御膳房丢了半车鹿肉,来报信的小太监就是这样的急切,结果是三皇子的人引她去偏院,差点撞破她和老厨头在查毒方。
她侧耳贴门,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息声里混着刀剑擦过布料的轻响——是习武之人特有的呼吸节奏。
门闩"咔嗒"一声。
月光涌进屋内,照见个穿青布短打的精瘦汉子,左眉骨有道三寸长的旧疤,此刻正攥着块玄铁腰牌往她面前送。
腰牌背面刻着"渊"字阴文,是陆明渊暗卫的标记。
苏小棠接过时,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陆大人在林相书房翻到的。"汉子把油皮纸包塞进她手里,指节因用力发白,"他说您看完立刻烧了,但若有需要,暗桩'松风楼'的跑堂能传话。"话音未落,他突然侧头望向后巷,"有人来了!"转身时带起一阵风,门框上挂的铜铃叮铃作响,人已消失在黑暗里。
苏小棠反手闩上门,油灯被穿堂风刮得忽明忽暗。
她撕开油皮纸,里面是半张染了茶渍的信笺,墨迹未干,正是陆明渊的小楷:"林崇远私联御膳监赵全、礼部侍郎周承安,更与李公公(注:皇帝近身司礼监)有密约,名单附后。"
最后一行字被墨点晕开,像滴凝固的血。
她数了数名字,喉头发紧——赵全管着御膳房的采买,周承安刚批了天膳阁扩建的文书,李公公连皇帝用哪方玉玺都能递话。
若这些人联起手来...
"小棠?"
门被推开条缝,老厨头端着茶盏进来,青布围裙还沾着灶灰。
他向来耳尖,方才的动静早惊动了他。
苏小棠慌忙把信笺塞进袖中,抬头却见老厨头的目光正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是陆三那小子的信?"
她没否认,展开信笺推到他面前。
老厨头凑近看了两眼,茶盏"当啷"搁在案上,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上个月御膳房送来的燕窝羹,你说尝出股怪甜?"
苏小棠点头。
那日她替病了的陈阿四掌勺,皇帝用的冰糖燕窝端回来时,碗底凝着层淡紫色的霜。
她舔了舔指尖去沾,舌尖发麻——是紫罗兰霜,带点苦杏仁味的毒药,量少能提神,量多要人命。
"我翻了《太医院秘典》。"老厨头从怀里摸出本泛黄的线装书,翻到折角的一页,"这霜和'青玉膏'同源。
青玉膏是御药房给皇上调补的,需太医院院判、司药房掌事、皇帝贴身太监三方签字才能领。"他枯瘦的手指点着"李公公"三个字,"名单上有他,那青玉膏的领药记录...怕有问题。"
苏小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若李公公在青玉膏里做了手脚,皇帝每日用的补药就成了慢性毒药。
可她若现在拿着名单去敲登闻鼓,林崇远必然反咬她勾结外臣——天膳阁刚得了太后的金漆牌匾,树大招风,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
"明日要呈给皇上的《四季御膳谱》..."她望着案头那本用洒金宣订的菜谱,封皮上"天膳阁"三个字是皇帝亲笔题的,"若按原计划递上去,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说我用菜谱拉拢圣心。"
老厨头抓起案上的狼毫,在信笺背面画了条线:"要扳倒这些人,得有根串起所有珠子的线。"他画到"李公公"时顿住,"青玉膏的领药记录在司药房,每月初一封存。
今日是廿八..."
苏小棠突然站起,椅子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望向窗外,后巷的更夫正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老厨头的话像根针,戳破了她心里那团乱麻——要找证据,得先拿到司药房的领药簿,而领药簿里,定有李公公和林崇远勾结的痕迹。
"去把阿巧叫起来。"她摸出钥匙串,挑出那枚刻着"药"字的铜钥匙,"让她换上男装,明早跟着送药材的车进御药房。"
老厨头眯眼笑了:"你这丫头,倒想起用'糖霜计'了?"
苏小棠没接话。
她望着案头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在信笺边缘,很快蜷成焦黑的蝴蝶。
窗外传来更夫的最后一声梆子,她摸了摸袖中那半块桂花糕——沈婉柔的算计还在,可眼前这潭浑水,显然比侯府后院深得多。
"掌事?"
阿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苏小棠把信笺扔进炭盆,看它在火里蜷成灰,这才转身拉开门。
月光落在阿巧发顶,她鬓角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柴房跑过来的。
"换身粗布衣裳,把脸抹脏。"苏小棠把药库钥匙塞进她手里,"明早跟西市的孙伯去御药房送药材,记住,多看,少问,要是看见有带紫斑的人参..."她顿了顿,"立刻来天膳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