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莉答得干脆：“出任务的时候认识的。”
她们文工团得经常下乡巡演。
有一次，偏远山村的慰问演出，返程当夜，暴雨倾盆而下。
山体崩塌，把唯一的出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村里塌了好几间房，还有人被埋在里面。
文工团也是军人，闻讯立刻调转方向投入抢修。
没有趁手的工具，就徒手刨泥救人。
可泥巴越刨越多，几个战士的下半身越陷越深，眼看着就要被吞没。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的当口，一支部队从山那边翻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浑身是泥，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与泥混在一处，根本辨不清面目。
可他的声音极稳，能穿透雨幕和哭喊，立刻下达指令救人。
她当时陷在泥里，下半身动弹不得，根本无力自救。
是那个为首的男人伸手把她拉了出来。
手掌粗粝，掌心滚烫。
他带着一个团的兵力，在暴雨和泥泞里熬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被埋的人全救了出来，路也通了。
晨曦穿透云层，照在那人脸上，韩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虽然满脸是血是泥，但轮廓硬朗，剑眉星目。
后来她才知道，那男人叫张应慈，是军区最年轻的团长。
她那时心跳得厉害，分不清是死里逃生还是别的什么。
从那以后，她不受控制的开始留意他，越留意，越陷得深。
涉及军人任务的事，周敏也不好多问，识趣地打住了话头。
最后的时蔬上了桌，女眷这桌才终于动筷。
梅菜扣肉、酸辣鸡爪、回锅肉、炝炒莴笋、肉末茄子，酸萝卜老鸭汤。
道道都是西南地道的家常味儿。
军区大院里外地媳妇多，但能嫁给团长的实在稀罕。
几位婶子初时还端着几分矜持，夹了几筷子后就再也停不住了。
哪怕是辣得额角渗出细汗，嘴里咝咝地吸着气，都不肯放下碗筷。
周敏埋头苦吃，几位婶子一边夸，一边追着郁英问做法。
郁英便细细讲那些菜的做法，以及配料。
韩莉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起郁英来。
她看着郁英突然起身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白瓷汤勺。
“这咸菜和肉末，用筷子不好夹，你们用勺子吧。”
那只勺子，被她特意放在了贺岚面前。
满桌人谈笑风生，谁也没留意这个细节。
唯独韩莉留意了，因为她一直在暗中观察。
贺岚的手估计出了问题，夹菜时抖得不行，汁水晃得到处都是。
她自己显然也察觉了，夹了一筷子后便垂下手臂，不再动筷。
郁英看在眼里，这才不声不响地去厨房取了勺子。
贺岚发现了她这份迂回的、不着痕迹的善意，拿起勺子开始往碗里舀菜，连话都变多了一点。
韩莉默然吃着。
她因为救命之恩喜欢上张团长，张团长估计也因为救命之恩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吧。
郁英确实讨人喜欢，这一点她无可辩驳。
第二天还要上班，没人敢多喝，小酌一杯便作罢。
饭后众人纷纷告辞，也不用送，都住得近，就着月色各自散去。
郁英提着几份礼物送到门口。
“这是我自制的护肤霜，几位嫂子要是不嫌弃，拿回去试试。”
牛柯接过来，掀开盖子闻了闻：“哟，这味道真好，是什么做的？”
“普通的蛤蜊油，加了点甘油和蜂蜡，我改良了一下配方，用起来更滋润。”
贺岚记得对方的善意，很是捧场，夸个不停。
韩莉也试了。
质地细腻，抹上去很快便吸收，不油腻，还泛着一股极淡的花香，像雨后栀子。
郁英这么优秀，她只能默默为自己那份无疾而终的暗恋惆怅。
夜风一吹，韩政委的酒意散了大半。
他看了韩莉一眼，欲言又止。
韩莉知道他想说什么：“爸，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会做什么事，今晚非要跟来做什么？”韩政委眉头紧锁，“人家两人的关系，还需要你质检不成？”
“我以后不会了。”
韩妈妈怕女儿挨训，忙转移话题：“他们确实般配，郁英同志只有学历低这个短板，不过以后可以弥补。”
韩莉一愣：“学历低？”
“小学学历。”
“怎么可能？”韩莉不信。
那么得体的谈吐，从容的举止，满屋子师长团长面前谈笑风生、不卑不亢。
这怎么也不像只读过小学的人。
“妈，你确定？”
“她自己在厨房亲口给我们说的。”韩妈妈说，“张团长人也不错，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人。”
“听说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居然对对方还那么好。”
韩政委接话：“你没瞧见？张团长吃着饭，眼睛总往他媳妇那儿瞟，生怕人跑了似的两人感情好着呢。”
韩莉忽然问：“张团长恢复记忆了吗？”
韩政委：“肯定恢复了……反正我们团已经走上正轨了。”
韩莉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吃多了，在附近转转。”
“今晚的饭菜确实好吃，我也吃得多，我还学会了呢，回家就能做给你们吃。”韩妈妈说，“那你就在附近转，别走远了。”
“好。”
韩莉见父母走远了，立刻转身往回走。
张应慈家的院门还没关。
她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在饭桌上贤惠温婉的郁英，此刻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悠闲地扇着蒲扇。
而张团长一个人在厨房，孤单地洗洗涮涮。
韩莉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被蒙骗的怒意。
这女人咋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呢？
枉自己还以为她是个好的。
结果只是表面勤快。
张团长可是团长，怎么能做这些家务事呢？
难道她以为自己弄出点墨水、护肤膏就能骑到男人头上了吗？
如果是她嫁给张团长，绝对不会让张团长做这些事。
她冲进院子，站在厨房门口问张应慈：“张团长，你还记得我吗？”
郁英被吓了一跳。
张应慈搞不清楚状况，但第一时间撇清关系：“我不认识你。”说完，他看向郁英，以示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