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多谢。”
安保田连声道谢,跟着带路的看守,到了关押安巧慧的地牢。
地牢阴暗狭窄,霉味儿浓重,老鼠横行。
安巧慧在这里被关押了十数日,整个人蓬头垢面,衣衫上也到处都是脏污,若非是安保田这个养育了她十数年的父亲,旁人很难能够一眼认出来。
而在认出眼前这个满身脏污,面容憔悴,似苍老了数岁的人正是自己十数年如一日捧在手心中的宝贝女儿时,安保田登时泪流满面,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
看守素日见惯了这样的情景,此时没有半分怜悯和讶然,只不耐烦的督促,“动静小些,动作也快些!”
“若是让李监镇知道,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安保田赔笑了一阵,待那看守走远了些,这才将拎来的食盒放到地上,将里面的吃食全都拿了出来。
一碟子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一碟酱肉,还有一碟桂花糕,皆是安巧慧平日爱吃的。
安巧慧被关押在地牢中,平日的饭食根本吃不饱,且饭食不是馊的便是霉的,吃得她腹中难受。
现如今有了色香味俱全的完好吃食,她顾不得去接安保田手中的筷子,只用手拿了直接往口中送,狼吞虎咽地吃。
“慢些吃,还有。”安保田轻声宽慰,又道,“我已打听清楚,年后上虞关府衙那便会有了定论。”
“你虽买了鬼蜡,但到底不曾做下错事,大约最多罚上一两年的劳役,便可自由……”
“只是我无意中听到岑副将和岑娘子议论着,似乎想要与那上虞关府衙打个招呼,要将你的事儿从重处罚。”
“不过,你到底不曾犯下大错,就算从重,无外乎也就是多加上一两年,倒也没有性命之忧。”
“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使上一些银钱,让你在劳役期间尽量少受些罪……”
原本狼吞虎咽的安巧慧,当即停下了动作,接着重重咬牙,将手中的盘子“啪”地摔在了地上。
瓷盘当即四分五裂,里面还不曾吃完的饺子,也滚落了一地。
原本白嫩的面皮,当即沾满了脏污,看得安保田当即有些心疼,急忙伸手去捡。
因为安巧慧的事情,安保田四处打点,不但将家中的积蓄用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还借了不少的钱。
这样的三碟子吃食,已是他咬牙后精心准备的,甚至没舍得吃上一口。
眼下,竟是被安巧慧被摔得满地都是……
安保田捡起饺子,吹一吹上面的灰尘,又搁在身上擦了一擦,眼见那脏污仍旧无法被擦拭掉,干脆也不计较,直接塞进了口中。
这情景,当即刺痛了安巧慧的的双目和内心。
安巧慧瞪大了红彤彤的眼睛,指着安保田喝骂起来,“废物,废物!”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这么倒霉,摊上了这样的出身,摊上了你这样一个废物父亲!”
那姜氏,只因嫁给了顾凌霄,现如今成了都头夫人,所以人人敬仰巴结,只因她买了鬼蜡,便要将她赶尽杀绝。
那岑家兄妹,就因为官职高,家世好,便要以权谋私,要加重对她的刑罚,平白让她多服上几年的劳役。
而她呢,她呢!
就因为是军医的女儿,没有人为她说话,一口认定她买下鬼蜡就一定会去谋害姜氏,让她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倘若她的父亲是军中的将军,那旁人,是不是就会说她此番做,也是情有可原,能够理解?
倘若她是将军的女儿,那当初的顾凌霄,说不定早就会注意到她,同时对她好感颇佳?
说来说去,就是因为她摊上了这么一个废物父亲!
若非安保田无用,她又怎会需要处处为自己谋划,走到今天的地步?
都怪他,都怪他!
废物,废物!
安巧慧声嘶力竭,形同疯妇,安保田的面色,却是一点一点地变得毫无血色。
“慧儿……”
安保田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我辛辛苦苦养你这般大,自你出了事儿后,我更是跑前跑后,你怎地……”
如此说,如此伤他的心?
“就是因为你是个废物,没有丝毫的权势,所以就算跑前跑后,也没有任何用处!”
安巧慧怒喝,“你打点的那些有什么用,我依旧是要被罚了劳役,要去做数年的苦力!”
“劳役是什么光景,那是要去进山采石,下河修堤的苦差事,你再如何打点,我还是要受尽苦楚,被人欺辱,随时可能会没了性命。”
“就算我能活着回来,名声尽毁之下,还能怎样?我再也不能去和那姜氏争,再也不能入了顾凌霄的眼!”
“我这一辈子就算彻底完了……完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废物和无能!”
废物,无能……
这两个字,犹如铁锤一般,重重地敲击在安保田的心头,将他所有生而为人的自尊尽数砸了个粉碎。
安保田无地自容,手足无措地看向安巧慧,满脸都是惭愧,“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该求得也求了,该花的银子也花了,该使的劲儿当真也已经使够了。
“慧儿。”
安保田心中委屈,老泪纵横,“倘若用我的性命,能换你免去责罚,心想事成,我必定不会丝毫犹豫……”
“呵。”
安巧慧扯了嘴角嗤笑,“有本事,你换啊!”
“只怕是无能至极,哪怕想豁出一条贱命,都没有任何门路和办法!”
安巧慧又是一通怒喝,连带着安保田给她的酱肉和桂花糕吃食,都一并扔了出来。
地上,越发狼藉一片。
安保田脸上的泪痕,又多了几道。
张口想辩驳两句,但看到此时安巧慧满是愤怒,狰狞无比的面容时,将原本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片刻后,安保田无奈俯身,将地上的碎瓷片和洒落了满地的吃食,一点一点地捡了起来。
待全部都收拾妥当后,安保田重新拎起了食盒,看了安巧慧一眼。
神情凝重,“慧儿……”
安巧慧冷哼,并不理会。
安保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倘若,我真的能用自己的性命换你无忧,你会让我去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