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流放路上,每天睁眼就想今天吃什么、走多少里路、有没有人掉队、要不要去偷点东西。
那时候忙得像陀螺,屁股后面跟了一串人,谁掉链子谁就要死,现在好了,不忙了,也不死了,但她坐在枣树底下,膝盖上趴着一只猫,风吹过来暖烘烘的,她忽然有点怀念那个冬天在破庙里抱着干草睡觉的日子。
“贱骨头。”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花脸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沈明昭从铺子那边跑过来,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根黄瓜,啃了一半,他在枣树前面站住了,上下打量了沈晚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又移回来了。
那个眼神沈晚棠最近见过好几次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次看见都有点想打他。
“你看什么?”
“没什么。”
沈明昭又咬了一口黄瓜,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二妹妹,你今年及笄了吧?”
沈晚棠没接话,花脸在她膝盖上动了动,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你娘前几天还在念叨,说该给你办一办。”
沈明昭把那截黄瓜啃完了,把蒂头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祖母那边也问了一回,说姑娘家到了年纪,怎么也该有个礼。”
“不急。”
沈晚棠把花脸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日子还长着呢。”
沈明昭看着她,那眼神又来了,像是憋着一句话不知道怎么说。
他张了两次嘴,“穆图说下个月互市有北狄人的赛马会,问你去看不看。”
“不去。”
沈明昭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萧将军前两天也来了,你没在。”
沈晚棠在井台边上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丝丝的,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坐了,喝了一碗茶就走了,走的时候问了句你二妹妹最近忙什么。”
沈明昭站在那儿看着她,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干脆直说了,“我说她闲得长蘑菇了。”
沈晚棠把脸上的水抹了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沈明昭赶紧跑了。
萧景呈第二次来的时候,那天下午热得人发晕,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里的客人也少。
沈晚棠坐在窗边,面前放了一碗凉茶,没喝,就那么放着。
萧景呈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风,门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晒黑了一层,像是这几天在外面跑了不少路。
他扫了一圈铺子,看见沈晚棠坐在窗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忙什么呢?”
“什么都不忙。”
“什么都不忙是忙什么?”
“忙发呆。”
萧景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笑意,不大,但能看见。
他端起桌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真闲得长蘑菇了?”
“沈明昭跟你说的?”
“他说你闲得长蘑菇。”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他再乱说,下回他吃麻辣烫我给他加二斤辣椒。”
两人在窗边坐着,茶碗在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她的影子落在他的影子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沈晚棠正想开口问他边关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看,门帘又响了。
穆图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腰间还是那把短匕首,进屋先看见窗边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晚棠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几乎察觉不到。
他走到柜台前面放了一封信,“沈姑娘,有人托我带的。”
沈晚棠站起来走过去接了信,信封是灰白色的,没有落款,封口没有蜡封,折了一下塞进去的,她抽出信纸看了一眼,上面什么都没写,空白的。
她看了穆图一眼,穆图站在柜台前面没什么表情,像是知道信是空的,但他什么都不打算解释。
沈晚棠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里,放在柜台上,“谁托你带的?”
“一个路过的商队,他说是边关那边的朋友托他转交的。”
萧景呈从窗边站起来走到了柜台前面,他跟穆图隔了一两个人的距离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边关的朋友?哪边关?”
穆图也看着他,“这话你应该问你那边的人,我只负责带东西,不负责拆包。”
他的语气很平,既没有挑衅也没有退缩,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景呈没再问,但目光从穆图脸上移到了柜台那封信上,停了一瞬。
沈晚棠伸手把信拿起来塞进袖子里,“行了,东西我收到了,穆图,你要不要喝碗凉茶再走?”
穆图看了她一眼,“不了,还有货要送。”
他转身往外走,跟萧景呈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但谁也没让。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脚步声在门外石板路上响了两下,远了。
沈晚棠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又掏出来看了看,还是空的,“你认识他?”
“认识,知道有这么个人。”
萧景呈靠在柜台边上,“互市跑货的,跟巴图那一路的生意,以前没见过面。”
他顿了顿,“他经常来你这儿?”
“隔几天来一趟,有时候拿货,有时候送信。”
“送信?”萧景呈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封信上,“谁的?”
“不知道,他说是路过的商队托他带的。”
沈晚棠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找个由头进来坐坐,他最近来得确实勤,但每次都像这样带点东西,拿完信就走,喝口水都不肯坐下。”
萧景呈站在那儿没说话,手指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才把目光从她袖口的方向移开。
“边关那边最近没什么要紧事,你要是闲得发慌,不如去那边住几天。”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铺子自己转得挺好,缺你几天也塌不了。”
沈晚棠靠在柜台边沿上,歪着头看他,“你专程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请我去边关住几天?”
“专程?我路过。”
“从边关路过到平远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