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节:归墟噬魂
青铜巨鼎炸裂的轰鸣,犹如雷霆乍响,久久回荡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上。那股源自河床淤泥深处的恐怖气息,恰似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猛然扩散开来。破碎的冰面,在这股磅礴力量的无情碾压下,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随后大块大块地坍塌陷落,露出下面幽黑如墨、翻滚不休的河水。
鼎盖如破旧的皮革一般,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地砸落在远方的冰层上。紧接着,浓稠得仿佛能凝固的幽冥黑气,犹如决堤的汹涌洪流,从鼎身的裂口处汹涌喷出。黑气之中,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以及湿滑粘腻的蠕动声,三千具形态各异的腐尸艰难地挣扎着爬出。
这些腐尸与之前出现的溺尸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他们身上残留的铠甲制式繁杂多样,竟然涵盖了历年来在江淮地区战死的各方士卒的装备,甚至还能看到更为古老的、属于前朝样式的残破甲片。每一具腐尸的胸腔都被残忍地剖开,内脏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枚闪烁着幽光的幽冥符石,这些符石与王凡在铜雀台地宫所见到的极为相似。它们爬出后,并未毫无章法地进攻,而是凭借着体内符石的共鸣,迅速在冰面上结成了一个庞大且邪恶的阵法——“万魂噬灵阵”。阵纹由腐尸体内渗出的黑血与浓烈的怨气勾勒而成,刚刚成型,便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地抽取着战场上所有的死亡气息与负面能量,就连光线靠近,都仿佛被扭曲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岸礁石后,王凡目睹此景,瞳孔急剧收缩。他深知这个阵法的恐怖之处,这绝非普通的幽冥控尸术所能布置出来的,而是需要极高的修为,并且以巨量生灵作为献祭,才能施展的邪恶阵法。其威力之强大,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一方地域彻底化为鬼蜮。此时,王凡右臂经脉之中,归墟之力与南郡尸疫毒煞之间的冲突,因为这邪阵的刺激而陡然加剧,发出“噼啪”的声响。他的衣袖瞬间如蝴蝶般炸裂开来,露出下面的肌肤。此刻的肌肤,已不再是正常的血肉之色,而是布满了疯狂窜动的、犹如活物般的黑紫色经络,仿佛无数条细蛇在皮下疯狂挣扎,那钻心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绝对不能让这个阵法完成!”王凡在心中怒吼。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左手猛地将青蚨剑鞘更深地插入冰面。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精细地操控力量,而是以自己已然重伤的肉身为媒介,以坚定的意志作为引导,近乎粗暴地撕开了丹田内对那片深邃归墟星云的束缚。
“轰——!”
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股能够寂灭万物、化有为无的终极力量,如洪流般汹涌冲出。王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如金纸,七窍甚至毛孔都渗出了丝丝鲜血,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透着决然。青蚨剑鞘剧烈地震颤起来,鞘身上那一道在铜雀台地宫留下的旧裂痕,骤然扩大,犹如张开了一张无比贪婪的巨口。粘稠得如同沥青、漆黑得宛如永夜的归墟残力,从裂口中汹涌奔涌而出。所过之处,冰层并非融化,而是直接湮灭,化为一片虚无,只留下一条条光滑如镜的诡异通道。
墨潮无声却迅猛地朝着刚刚成型的万魂噬灵阵涌去。腐尸结成的阵法黑光大盛,试图抵挡这股恐怖的力量。然而,归墟之力所代表的乃是终极的“无”,而阵法吞噬灵气的“有”在其面前,就如同虚幻的泡影,不堪一击。墨潮涌入阵中,那些腐尸连同体内的幽冥符石,如同沙堡遭遇潮水,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连一丝烟尘都未曾扬起,仿佛它们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然而,操控远远超出自身境界的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是极其巨大的。王凡的身体摇摇欲坠,全靠着插在地上的剑鞘支撑着。剑鞘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裂痕处渗出的沥青状粘液,几乎要将整个鞘身覆盖。那股寂灭之力开始反客为主,竟然要反过来吞噬持鞘者。
“呃啊!”王凡双手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剑鞘,但他却无法压制剑鞘脱手的趋势。更可怕的是,那吞噬了邪阵与腐尸的墨潮,并未就此散去,反而在王凡失去绝对控制的瞬间,猛地向内坍缩、凝聚。
眨眼之间,一条庞大无比的墨色巨蟒凭空出现。这条巨蟒完全由精纯的归墟之力和万千腐尸残骸的怨念融合而成。蟒身之上,无数张合肥战死者痛苦扭曲的面孔不断浮现、挣扎、哀嚎,发出直击灵魂的尖锐啸声:“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这尖啸声中,竟然隐隐混杂着来自铜雀台地宫的、那些被殉葬者的无尽怨念。
墨蟒那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了力量的源头——王凡!它张开巨口,口中并非普通的喉咙,而是一个旋转着的、能够吞噬一切的微型归墟黑洞,猛地朝着王凡噬咬而来。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光线也变得黯淡无光。
此时的王凡,灵力几乎枯竭,经脉遭受重创,面对这头由自己力量失控而诞生的恐怖怪物,竟然一时间无计可施。
千钧一发之际!
“邪魔外道!休得猖狂!”一声暴喝,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正是张辽!
他看到王凡身处危急之中,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枚沾染了无数战场煞气,更蕴藏着一丝曹魏军势之威的虎符,如同投掷流星锤一般,狠狠地掷向墨蟒的七寸之处。那虎符脱手的瞬间,竟然自主激发出一层血金色的光芒,光芒之中,一道模糊却霸气无双的虚影一闪而过——正是当年在虎牢关前天下无双的吕布残魂!
这缕残魂被虎符的煞气滋养,又感受到张辽那决绝的战意,此刻显现出来。虽然它已无生前的神智,但本能地挥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戟影,直直刺向墨蟒。
轰!
戟影与蟒首狠狠撞击在一起!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迅速扩散开来,瞬间将周围残存的冰层彻底清空,露出了广阔的河面。墨蟒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蟒身上的人脸齐齐尖叫起来,吕布残魂所化的戟影也随之剧烈闪烁,眼看就要一同崩碎。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因战船倾覆而坠入冰窟的孙权,在冰冷河水的强烈刺激下,碧眼之中那缕源自家族秘传、却又被幽冥阁暗中种下引子的妖异血脉,骤然被激发出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两道凝成实质的碧绿妖光,从他的眼中猛然迸射而出。然而,这妖光并非攻向墨蟒,而是直直照射在翻腾的墨潮之上。
滋啦——!
极寒与寂灭,这两种皆非凡俗的力量猛烈碰撞,引发了谁也未曾预料到的异变!墨潮,乃至那墨蟒的头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冻结!这并非普通的冰封,而是一种蕴含着妖异生命力的幽碧玄冰。墨蟒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呆滞,吕布残魂的戟影趁机猛地向前一递。
嘭!
墨蟒庞大的头颅轰然炸开一小半,被冻结的部分化为齑粉,但剩余部分依旧在疯狂地扭动着。爆炸产生的气浪,将本就脆弱不堪的战场彻底颠覆。残存的战船被掀翻,落水的士卒不计其数。
王凡被这股气浪狠狠推开,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冰面上,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的是被冻结了小半身躯、仍在咆哮挣扎的墨蟒,闪烁不定即将消散的吕布戟影,以及河水中被亲兵奋力拖拽、眼中碧光尚未完全散去的孙权。
此刻,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黑莲教的邪阵虽然被破除,但引发的灾难却朝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归墟之力的反噬、墨蟒的诞生、吕布残魂的显现、孙权妖瞳的爆发……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逍遥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王凡。
张辽策马飞奔而来,挡在王凡身前,双戟横胸,警惕地盯着那半冻半碎、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墨蟒残躯,以及河中状态诡异的孙权。虎符滴溜溜地飞回他手中,光芒已然黯淡,那缕吕布残魂已然耗尽了力量。
“王先生!”张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间之事,已非寻常人力所能解决!”
王凡咳着血,挣扎着坐起,左眼之中淡金色的因果瞳术艰难地运转起来,扫视着整个战场。他看到墨蟒残躯深处那并未完全消散的归墟核心,看到孙权碧眼中那不属于他的妖异符文,更看到河底极深处,那因为连续冲击而微微显露的、更加古老邪恶的阵法基盘的一角……
合肥鬼啸,并未就此结束。他强行引动归墟之力,虽然暂时解除了楼船之围,却仿佛揭开了一个更为恐怖魔盒的一角。黑莲教的谋划,远远不止于一座邪阵、一些溺尸。而他自己,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归墟之力彻底失控反噬,与尸疫毒煞纠缠得更深,右臂近乎半废。
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冰河之下,在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之下,悄然酝酿着。而他,清微观主王凡,已然被深深地卷入了这场远超想象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