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珊瑚在暮色里灼灼,周锦绣等人凑近细看,枝桠间垂落的流苏忽然被风掀起,露出藏在主干处的鎏金小匾——“赤玉千春”四个狂草。
一旁的梅九见周锦绣盯着那株珊瑚树打量,打趣地瞧了他一下,说珊瑚树虽稀罕,你们周家还缺吗?
周锦绣一笑,说是,然后,他抬脚往外走,说去如厕。
司昭在一片喧闹声,匆匆往大门方向走,此时新娘子进门,人都去大堂观礼去了,她正好从门口走。
她听着人声,往大路上奔,一路上,见往来的丫鬟抬着食盒赶,这是准备上席了。
园子里有人已经落座,她穿过人群,往大门去。
却被人叫住。
她回头,见匆匆跑来一个着绯色云纹纻丝袍傧相服的人,是周锦绣。
“终于找到你了,来。”
周锦绣一把抓了她的手,叫她跟着走。
司昭说大人,我要回去了。
周锦绣低声说你帮我一个忙,完了就让你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织金荷包塞给她:“诺。”
司昭掂一掂荷包,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看,他催促:“快些。”
司昭只得跟了他,匆匆到了喜房。
此时,新娘已经拜好堂,被众人簇拥着进入喜房了,里头都是人。
周锦绣带着司昭摸到厢房后头,摸索了一遍,推开一扇窗户,跳进去,又拉了她也爬进去:“看到那株珊瑚树了吗?画下来,要快。”
一株火红的珊瑚树正摆放在箱子上面。
洞开的门口,廊下嬷嬷正指挥人搬箱子进屋,没有注意躲在屏风后头的俩人。
司昭也不多话,盯着那珊瑚树细看,她从袖子里抽出笔袋,却没有纸。今日来观摩,充做丫鬟,没有带画筒。周锦绣低声叫她先藏好,等他回来,自己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很快,东西搬好,有人进来,关了窗户,锁了门。
司昭摸到窗户边,重新打开了窗户,郑正犹豫着要不要翻出去?窗户外头重新翻进来周锦绣。
他掏出一张纸,还有笔和颜料,让司昭快画。
司昭一瞧那画纸张和画具,知道这是从图画署那拿来的用具,当下也不多话,趴在箱盖上就描画了起来。
描画的中间,见周锦绣席地而坐,并没有离开,心里安心几分。有周锦绣在,就算被抓包了也不怕。他可是傧相,肯定和王府交情不浅,不会有事。
暮色漫过鎏金窗棂时,红珊瑚的枝桠正悄悄在宣纸上洇出第七道分叉。
司昭努力瞪着眼睛,借助窗外透进来的暮光,快速描画。靠在八宝箱笼上的周锦绣举着一只燃烧的红烛再次提醒:“第三枝添半寸黄点。”
“大人。“司昭头不回地蘸取朱砂:“再啰嗦些,画不完了。”
周锦绣闭嘴。
今日到处张灯结彩,外头廊下都挂着红灯笼。这屋里点了红烛,一时倒是没有人察觉。再晚些,就不能了。
司昭并不理会。他一直在叨咕个没完,画不会画,要求倒是挺多,要不是看在他给了不少酬金,那荷包里有八颗梅花银元宝。她才不干这事,时间短,且采光不好,这屋内昏暗,仅靠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根本看不太清楚。
宣纸上的珊瑚树渐清晰,笔锋扫过处,红色的枝干上被晕染出鲜亮的红晕。
“行了。”
司昭放下笔,把画纸递给周锦绣。他吹了吹,折叠好,放进怀里。
“哐当!“
司昭踉跄了一下,腿撞到了柜子角,疼得龇牙咧嘴。原来是脚蹲麻了,猛一下起来,歪去了。
周锦绣眼疾手快扶正了紫檀箱上的一个匣子,白了她一眼:“毛手毛脚。”
然后,猫腰,打开窗户,自己先跳了出去。回头叫她快些,司昭刚爬上窗户,被他提着拽出去。
俩人从后窗刚出去,就碰见了梅九,他笑哈哈地一把拦住两人。
“干啥子?”
他目光上下逡巡。
他找了周锦绣许久也不见人。好无趣,问了许多人,都说没见着,正嘀咕呢,这家伙跑哪里去了?原来藏在这里,还带着一司昭。
奇怪,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进来的?
“走,去喝酒去。”
他拉梅九。
梅九说俞六他们几个已经喝上了,那个郑延礼很是讨厌,疯疯癫癫地,硬是要塞在他们这一桌,撵都撵不走。待会还要闹洞房呢,赶快回去。
周锦绣说那就走吧。
司昭眼见他们几个勾肩搭背走了,这才抬脚往外头去了。
暮色已浓,两串描金灯笼从檐角垂到石狮子头顶,闪着红艳艳的光。一身新衣的守门小厮拿着笤帚扫门前的一地红纸屑。远处零星停着几驾马车,车夫猫在车上打盹。
司昭跨出门去,下了台阶,正要走。
有人叫她。
双瑞叫住她,说公子说送她回去。
司昭看看天色,这会要是走回去,得要一个时辰,她跟着双瑞去后巷坐车。
马车停在后巷,几家车夫仆人闲坐着聊天,见双瑞带了一个小丫头过来,都打量过来,说双瑞公车私用,送哪个相好的回去?双瑞和司昭充耳不闻,不搭理他们,自上车坐定。
马车启动,咕噜噜往外行去,拐到前头,被人拦住。
“你捎我一程,我回去取件披风。”
夜幕中,一个丫鬟清脆的声音。
“姐姐不巧了,我们要往西城去,不顺路呢。”
双瑞好声好气的声音,显然对方是熟人。
“你就往东城拐一拐不行吗?省得我去叫马车了。我们家马车方才送奶奶回家去了,不知多久才回来。夜里风冷,我们小姐今日出门走得急,忘了带披风了。好双瑞,我们小姐记着你的好。”
司昭就见那车帘子唰地一下掀了开来,一个丫鬟猫腰就爬了上来,见了里头坐着的司昭,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就冲外头喊双瑞。
双瑞无奈,蹲在车门前说,要不,先去西城,完了再去东城好了,顺路把花青给捎带回来。
花青哼了一声,在司昭对面坐下来,说快些走吧。这绕来绕去,不知又要耽搁多少功夫。
马车重新启动,往城西去了。
车内昏暗,只马车前挂着两个灯笼,摇曳的灯火从窗外晃进来。
司昭叫了一声花青姐姐。
花青自是认出了司昭,她疑惑地问双瑞这是特意送她回去吗?
司昭看她探究的神情,就说是呀,天晚了,雇不到马车,给了双瑞马车钱,送她回去一趟。
花青半信半疑地,周锦绣跟前的双瑞可不像是缺几个铜钱花的,为了几个铜钱,巴巴地用车送司昭回去。不过,她也没有再深究,只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了。
马车到了铜锣巷子,司昭下了车。
花青立刻逼问双瑞,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司昭?讨人家小姑娘开心,拿主人家的马车做人情?
双瑞死活不肯承认,说没有的事,瞎说。
花青哼了一声,说你可想好了,人家走街窜巷给人画画,你真要弄回来?
双瑞笑,说姐姐真想多了,人家好歹是良民,不一定看得上我吧?
花青哼了一声,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