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之下，积攒多日的积水渗了出来，浸湿了周边的泥土，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墙角处，层层叠叠的腐叶堆积如山，与散发着酸臭的污水相互交融。
二者混合出一股刺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气味仿若长了翅膀，裹挟着夜露独有的丝丝凉意，不由分说地直往众人鼻腔里钻，熏得人几欲作呕。
赵桓神色如常，稳步前行，薄底靴底不经意间碾过一块松动的砖石。
“咯哒！”
一声脆响突兀响起，在这仿若死寂的夜里，恰似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破了浓稠如墨的静谧。
墙头上，几只原本蜷缩着安静栖息的乌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惊起。
“呱呱！”
它们羽毛凌乱，在慌乱中急促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几声惊惶的乱叫。
而后一头扎进那愈发幽深、浓稠如墨的夜幕深处。
只余下几声凄厉的哑叫，悠悠地在夜空中飘荡、回荡，徒增几分阴森。
“公子，前头左拐，便是秀禾家所在的巷子。”
王若冲微微侧身，贴近赵桓，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生怕稍大一点声，就会惊扰到暗处蛰伏的未知事物。
秀禾家所处之地，乃是一片破败的贫民区，像一道疮疤，横亘在汴河支流之畔。
河水悠悠流淌，却未能润泽这片土地，反而衬出周边的萧索。
河岸的一侧，歪歪斜斜地立着些破旧不堪的屋舍，用腐朽木板与茅草拼凑而成。
赵桓一行人稳步前行，夜色如墨，周遭静谧得有些压抑。
前方的街角处，几团黑影蜷缩在昏沉的暗影里。
黯淡的月光好不容易穿透厚重云层，却也仅仅能朦胧勾勒出几个人形轮廓，好似被浓稠的黑暗大半吞没，难以一窥真貌。
随着众人渐渐靠近，几人的模样清晰呈现。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坐在地上，身旁铺着条脏兮兮、破了好几个洞的薄毯，眼神有些呆滞。
身旁的中年女子面容憔悴，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又旧又薄，却被打理得相对平整。
此刻，她紧紧将年幼的女孩护在身后。
而自己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胆怯与不安。
此外，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席地而坐。
只见，其身上的衣衫褴褛破旧，好似被狂风肆虐过的破旗，布条七零八落地耷拉着。
即便如此，也难以掩盖他那结实的体魄。
只见他脸上、手臂上布满了淤青与紫斑，旧伤的痕迹暗沉，像干涸的褐色血迹。
新伤的青紫则显得格外突兀，鲜艳得有些扎眼。
一道道伤痕相互交错、纵横蔓延。
当赵桓一行人踏入他们的视野，寂静的夜里，脚步声清晰可闻，一下下敲在一家人的心头之上。
原本坐着的中年男子，身体瞬间紧绷，像是被触发了某种本能。
他以极快的速度起身，双脚稳稳扎在地上，将家人紧紧护在身后，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粗壮的手臂微微抬起，摆出防御的姿态。
在他身后，老妇人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浑浊的双眼不安地转动。
中年女子下意识地将年幼的女孩搂得更紧。
一家人瑟缩地躲在男子身后，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能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声，满心忐忑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赵桓见状，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忍，微微叹了口气。
他侧身靠近陈昭，压低声音吩咐道：“陈昭，你去问问他们为何落到这般田地？”
陈昭瞬间心领神会，忆起往昔自己落魄时的艰难，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他轻手轻脚地几步上前，在距离这一家人稍远的地方缓缓蹲下，生怕自己的靠近会惊吓到他们。
随后，他开口询问，声音里饱含着曾经同处困境时才有的温和与关切：“大叔，你们这是遭了什么难处，怎么在这街角落脚了呀？”
中年男子紧盯着陈昭，眼中警惕之色却是未曾散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小哥，我们确实遇到一些难处，只能在这落脚。”
那语气简短又生硬，明显不想多谈。
陈昭看出对方的戒备，并未气馁，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和声说道：“大叔，我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你到底碰上啥难处了，说不定我能出出主意。”
中年男子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目光在陈昭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权衡是否要信任他。
这时，中年女子在男子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抽泣着说：“当家的，咱都到这地步了，兴许这位兄弟真能帮上忙……”
中年男子眼神闪过一丝挣扎，再度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们从外地来，本想投奔亲戚讨口饭吃，可亲戚搬走了，找不着人。”
“身上盘缠花光，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在这墙角凑合一宿。”
话里只提了大概，对家中情况，自身遭遇更是绝口不提。
老妇人依旧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年幼的女孩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陈昭。
陈昭心里明白男子有所保留，也不强求，只是继续耐心说道：“大叔，我看你身形壮实，以前是不是干过力气活？
“就凭这身板，在城里找个活计应该不难。”
中年男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犹豫了一下才回道：“早年干过些粗活，可现在人生地不熟，又带着一家子，难呐。”
话语间，满是无奈与疲惫。
而后，陈昭回头望向赵桓，眼中满是同情。
赵桓微微点头，走上前几步，温和地说道：“几位莫要担忧，我在这城里还算有些门路。”
“这样吧，先给你们寻个住处安顿下来，再慢慢想法子。”
一家人听闻，先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这般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中年男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身体依旧紧绷，显然还在防备。
但那中年女子，却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哽咽着说：“这位公子，您是大好人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