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金属边缘刮擦着纪辰早已麻木的脊背,每一寸的挪动都像是用砂纸打磨着裸露的神经。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对下肢的感知,只能依靠上半身残存的一丝气力,以及肘部与腰腹的微弱支撑,拖拽着自身和怀中两个生命的重量,在覆盖着粘滑菌斑和锈蚀碎片的斜坡上,一点一点地向上蹭。
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混杂着暗蓝金色血污和泥水的湿痕。
前方,是“归途之影”星梭那巨大撕裂口投下的、更深沉的黑暗。如同巨兽受伤后沉默张开的咽喉,散发着陈旧的金属冷气、机油腐败的微酸,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凝固后的尘埃气息。
周围阴影中,那些非人的注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克制。饥饿与贪婪被某种更深层次的、源自古老契约的敬畏强行压下,化作无声的骚动在黑暗里流淌。银灰色修长生物静立一旁,平滑的面具骨板随着他的移动而微调,刃足轻点地面,无声无息。高处梁架上,黑色骨甲孩童般的生物停止了啃噬,巨大复眼在黑暗中明灭,蝎尾缓摆。
它们在监督。在等待契约的履行,或是…等待猎物最终失去那层脆弱的庇护。
纪辰对此毫无反应。他的全部意志,早已压缩成了唯一一个念头:进去。到那个所谓的“方舟”里面去。
“呃……”又是一阵撕裂肺腑的呛咳,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那宏大意念留下的碎片——“契约…星之遗民…方舟…安宁”——如同冰冷的符文,在灼热的意识中滚动,是支撑他不至于彻底散架的唯一支柱。
涅盘之火…婉儿…
他低下头,用下巴近乎触碰的方式,感受着苏婉儿脖颈间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暖意。那一点银金色的火种仍在跳动,微弱地对抗着四周无边的冰冷与死寂。这触感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猛地一咬牙,额角青筋暴起,他几乎榨干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能量,完成了一次最后的、艰难的冲刺——
哗啦。
他拖拽着两人,终于彻底滚过了那道扭曲狰狞的金属豁口边缘,重重摔落在星梭内部的黑暗之中。
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外界沼泽的腐败甜腥气息、菌类的怪异荧光、水波的声响,瞬间被大幅度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的静谧。空气凝滞沉重,带着更浓的金属锈蚀味、冷却液泄漏的酸涩,还有一种…高级能量回路过载烧毁后特有的臭氧焦糊味,淡淡弥漫。
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从身后豁口透入的、被扭曲稀释的微弱沼泽幽光,勉强勾勒出近处一些巨大、扭曲、坍塌的金属结构轮廓。更远处,则是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温度骤降,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包裹上来,仿佛能冻结血液。
纪辰瘫在冰冷坚硬、不知是何材质的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着冰碴和刀片。短暂的爆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但…暂时安全了。
那些阴影中的注视,在他彻底进入残骸内部后,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界限所阻挡,停留在了豁口之外。虽然依旧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窥探,但那迫在眉睫的、被分食的威胁,暂时消失了。
“契约”…生效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适应这绝对的黑暗,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星梭的某个大型舱室,但损毁极其严重。巨大的金属梁柱扭曲断裂,从舱壁和天花板上刺出,如同巨兽的肋骨。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线缆垂落、纠缠、断裂,有的端口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电火花,像垂死生物的神经末梢抽搐。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仪器面板、烧焦的碎片、以及一些凝固的、暗色的可疑污渍。
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暴力的、灾难性的毁灭痕迹。
他强撑着坐起一点,将苏婉儿和小林更紧地揽到身边,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尽可能为她们阻挡阴冷。然后,他尝试调动感知。
体内依旧是一片狼藉的焦土。力量彻底枯竭,经脉寸断,灵魂上的裂痕触目惊心。眉心的蓝金石碑印记如同一个冰冷的、碎裂的疤痕,不再有任何反应。唯有与苏婉儿身体紧贴的地方,能感受到那一丝微弱的涅盘暖意,如同寒夜里的最后一粒火星,顽强地传递过来,微弱地滋养着他几乎冻僵的内腑。
这丝暖意,是他和她之间仅存的、微弱的力量循环,是吊住他们性命的最后细线。
他必须利用这“片刻的安宁”,做点什么!
恢复力量是奢望。但至少…要稳住伤势,要弄清楚这里是否真的安全,要找到那个“方舟”可能存在的、能帮助他们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极度黑暗中搜索。远处,那些偶尔闪烁的、微弱的电火花指引着方向。那里或许还有残存的能量源,或者…完整的舱室?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再次开始艰难的挪动。方向,朝着那些偶尔闪烁的微光。
这一次的移动更加缓慢,更加痛苦。星梭内部的地面并不平坦,到处是障碍物和尖锐的金属残骸。他只能用一只手艰难地探索前路,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怀中的两人,身体摩擦过冰冷粗糙的地面和金属边缘,留下新的擦伤和血痕。
黑暗和死寂放大了一切感官。只有他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声,还有身体拖行时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一片虚无般的寂静,仿佛这巨大的残骸中,只有他们三个幸存的活物。
不…不对。
纪辰的寒毛忽然微微竖起。
他感到…某种“注视”。并非来自豁口外的那些生物。而是来自…这片残骸的更深处。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非生命的、机械般的审视感。
这感觉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仿佛整艘星梭的残骸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是那个宏大意念的延伸?还是星梭本身残存的某种低级监测系统?
他无法判断,只能更加警惕,挪动的速度放缓到极致。
终于,他靠近了一处闪烁着较为稳定微光的地方。
那似乎是一个半坍塌的控制台。大部分屏幕漆黑碎裂,但有一小块区域,还有残存的能量供应,屏幕上跳动着极其模糊、布满雪花的残缺图像和数据流。控制台下方,一个面板脱落,露出里面纠缠的线缆和一排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如同水晶般的能量节点——似乎是某种未完全损坏的备用能源阵列。
能量!
纪辰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小心翼翼地将苏婉儿和小林安置在控制台下方一个相对避风、没有明显尖锐物的角落。
然后,他伸出手,颤抖着,试图去触碰那些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能量节点。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能量,是否能够吸收,但他必须尝试!哪怕只能点亮一丝光芒,带来一点温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蓝色能量的瞬间——
滋滋…啪!
那块唯一亮着的屏幕,雪花骤然加剧,图像疯狂扭曲,最后猛地定格在一幅极其模糊、晃动剧烈的画面上!
那似乎是星梭外部监控器最后捕捉到的影像!
画面中,天空是扭曲的、如同污血般的暗红旋涡,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如同陨石般从天穹坠落,拖拽着长长的、漆黑的尾焰,狠狠砸落在沼泽之中,激起滔天的泥浪和毁灭性的冲击波!整个画面都在剧烈震动、翻滚,警报的红光疯狂闪烁,撕裂耳膜的尖锐警报声即使透过失真的记录也令人心悸!
而在那末日般的背景中,一道极其细微、却快如鬼魅的银灰色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险之又险地擦着一块坠落的巨大阴影边缘,朝着星梭坠毁的大致方向,一闪而逝!
那流光的形态…纪辰瞳孔骤缩——是那只银灰色的、没有面孔的修长生物!它…竟然是在星梭坠毁的同一时间,从外界闯入这片区域的?!
没等他细想,画面再次剧烈抖动,最终被一片刺眼的爆炸白光和噪点吞没,屏幕彻底漆黑下去。
控制台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只有那排能量节点,还散发着微不足道的蓝色幽光。
纪辰的手指僵在半空,心头巨震。
星梭的坠毁…并非意外?那暗红旋涡和坠落阴影是什么?那只银灰色生物…它到底是什么来头?它与星梭的坠毁有关?
更多的谜团涌入脑海。
但他没有时间深思。当务之急,是能量!
他再次将手伸向那排蓝色能量节点。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微凉的晶体表面——
嗡……
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温和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他干涸撕裂的经脉。
这能量…似乎与星图水晶的力量同源?带着一种冰冷的、却包容的秩序感。
如同久旱逢甘霖,他体内那死寂的焦土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吸力,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滴的能量。虽然相对于他恐怖的伤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却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感,尤其是灵魂上那灼热的剧痛,似乎被这冰冷的能量稍稍安抚了一丝。
有效!
纪辰精神一振,立刻小心翼翼地将更多的指尖贴合上去,引导着这微弱的能量流,优先滋养灵魂裂痕和稳定苏婉儿体内那丝涅盘之火。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小林,那一直微弱的星蓝光芒,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同源的能量,轻轻波动了一下。包裹着她的蓝金光茧吸收了一丝蓝色能量,光芒似乎稳定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时间在寂静的吸收中缓慢流逝。
纪辰不敢吸收太多,他担心触动残骸可能存在的防御机制,或者耗尽这宝贵的能源。在感觉到灵魂剧痛稍有缓解,苏婉儿的涅盘之火稍微稳定了一点点后,他强迫自己停止了吸收。
他必须寻找更安全、更稳定的地方。
他休息了片刻,积攒了一点力气,再次抱起苏婉儿和小林,朝着更深处的黑暗挪去。
越往深处走,破坏的痕迹似乎反而减少了一些。偶尔能看到一些密封的舱门,但大多扭曲变形,无法开启。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迷宫,不少地方被坍塌物堵塞。
那种被整个残骸“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如同附骨之疽。
终于,在绕过一处巨大的、断裂的能量导管后,前方出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舱门。
这道舱门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厚重,由某种暗沉的合金铸造,上面蚀刻着早已模糊的星辰与枝叶交织的图案——那是星图文明与某个未知文明的印记?门体保存相对完好,只有边缘有些许变形。最重要的是,门侧的控制面板虽然黯淡,但似乎结构完整,旁边还有一个手动启动的机械阀轮。
门的上方,有一个用未知发光涂料标记的、已经大部分剥蚀的古老符号,残存的笔画隐约勾勒出一种庇护所、种子库或是档案馆的意象。
“方舟…”纪辰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词。
是这里吗?那个古老意志允许他们进入的“方舟”?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苏婉儿和小林安置在门边,然后整个人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息。
必须打开它!
他研究着那个手动阀轮。阀轮锈蚀严重,似乎很久没有转动过了。他双手握住阀轮,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其拧动。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刺耳地回荡。阀轮纹丝不动。
纪辰喘着粗气,眼中闪过狠色。他再次尝试调动体内那丝刚刚吸收的、微薄的蓝色能量,混合着残存的一丝丝涅盘暖意,涌入双臂!
“开!!!”他低吼一声,额角血管暴起!
嘎吱……咯噔!
阀轮终于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格!紧接着,如同打破了某种桎梏,转动开始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
嗤——
伴随着一阵泄压的轻响,厚重的舱门缓缓地、向一侧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冰冷、干燥、带着某种特殊防腐剂气味的空气,从门后涌出。
门后,是一片深邃的、仿佛亘古长存的黑暗。
纪辰心脏怦怦直跳,他凑到门缝边,努力向内望去。
借着从通道后方隐约透来的、极其微弱的蓝光(他之前吸收能量的节点),他勉强能看到,门后似乎是一个并不算特别巨大的舱室。内部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金属架,架上似乎放置着各种规格的密封容器,如同图书馆的档案库,又像是某种…紧急避难物资储备点?
而在舱室最内侧的墙壁上,似乎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黯淡的晶体面板。面板上,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绿色光点缓缓流动,勾勒出某种残缺的结构图——似乎是星梭的局部能量线路图?而在图谱的一个分支末端,一个绿色的光点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亮一些,如同黑夜中的孤灯。
那里…有稳定的能量源?!而且很可能是完好的、可用的!
希望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纪辰濒临绝望的心!
他不再犹豫,用肩膀顶住舱门,奋力将其再推开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先将苏婉儿和小林送入那片黑暗的舱室,自己再艰难地侧身挤了进去。
在他完全进入后,厚重的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地、无声地自动闭合。
咔嚓。
一声清脆的锁死声,将外界的一切——黑暗、窥视、危险——暂时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
只有舱室内侧墙壁上,那块巨大的晶体面板上,那一点孤灯般的绿色光点,在稳定地、如同生命般,呼吸闪烁。
仿佛在无声地指引着……
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