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元隆帝询问。
骆峋将瑛姑姑去太医院寻医治眩晕的经过简单说明,不过他暂时没说是槛儿向他引荐的这位秦医吏。
道是他自槛儿口中听闻此人,觉得此人许是有些本事,便前去一番试探。
又将他试探秦守淳的问题三言两语说清。
末了道:“秦医吏所断定的虚邪中络证与柳院判等人后来所诊相合。
然由体位引发的眩晕迟迟未究明根源,儿子听这位秦医吏所述似有些道理,故而将人带来请父皇决断。”
元隆帝看了看为他的病和朝中之事瘦了不少的儿子,再看向秦守淳。
“你道是耳中有东西脱落,按说朕该能在耳中有所闻才对,但除了耳鸣朕没听到过其他声音,这是为何?”
秦守淳跪伏在地。
“回陛下的话,那东西体量极小,需采用特制凸透叆叇配合特殊摸耳手法、瞳颤观察术等多重方式方能诊断。”
一听说摸耳,元隆帝蹙了蹙眉。
屋中之人除太子和全仕财外俱是脸色一变,尤其以柳院判为首的一众御医们。
陛下发病之初确实是他们误诊了。
一则那时陛下的病症与肝风痰湿引起的眩晕的确极为相似,让人混淆。
二则便是陛下龙体贵重,即便他们这些御医也不敢轻易触碰,便导致他们在看诊过程中无法过于详细。
这会儿在场的御医之中自是瞧不上秦守淳口音的,又听他说要摸耳。
立马就有人开口斥道:“秦医吏你大胆!陛下的龙体岂是你一介瘴疟之地出身的小小医吏能触碰的!”
“瘴疟之地”几个字一出来,秦守淳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一僵,方硬的下颌绷紧。
另几个御医连声附和。
劝请元隆帝慎重用此人,甚至说出了“秦医吏身上难保没带瘴疠病”这样的话。
骆峋的眸光一沉。
冷声道:“此人乃元隆八年的医进士,孤若没记错当年太医院考核的监考官诸位之中有三人在列。
照诸位所言,秦医吏患有瘴疠之疾,缘何太医院当年未将其筛除?
放任一个患瘴疠疾症的人进太医院至今,诸位意欲为何,又该当何罪!”
几名御医闻言表情纷纷僵住。
有一个御医想说什么。
被元隆帝不耐地打断:“给治了快一个月了,你们有本事倒是给朕治好!
太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操心朕的病,你们偏说他带了个有瘴疠病的人来。”
“怎么,你们觉得太子要害朕?还要闹得让大家都知道朕死了是他害的?”
这话可太重了,一屋子人齐刷刷跪了下去,直呼他们不敢,呼陛下万岁。
元隆帝抄起床头柜几上的茶盏就扔了出去:“治不好朕,朕屁的个万岁!”
一群人战战兢兢不敢再言。
骆峋垂眸立在一侧暂时也没说话。
元隆帝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又是一阵晕晕乎乎,耳边嗡嗡的。
他缓了会儿,对秦守淳道:“你来,先替朕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耳风症。”
秦守淳不敢怠慢。
忙恭声应下起身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布袋子里,拿出检查要用的一应用具。
众人就见他拿出来的那个凸透叆叇,格外和他们平时用的凸透叆叇不同。
不是很大,但能将东西放得尤为大且清晰。
秦守淳先替元隆帝查看了眼瞳,又拿那特制叆叇检查了元隆帝两边耳内,最后就是使用他独有的摸耳法。
一通检查罢。
秦守淳道:“陛下翻身起卧的眩晕确为耳风症引起,您目前的病状乃耳风症与虚邪中络证两相所致。
耳风虚邪皆入脑,故而病程较长久治不愈,按病理必须先治好耳风症方可。”
元隆帝:“如何治?”
秦守淳道:“小的有一法可在半刻钟内暂缓耳风症,保陛下今夜左卧不眩,只起初几息会极为难受。”
元隆帝破罐子破摔道:“横竖难受快一个月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一众御医:“……”
于是接下来秦守淳让元隆帝将姜汁冰片锭含在舌下,起到一个止呕的作用。
之后他以身示范,坐地上仰头过半望着屋顶。
再以半仰头的姿势双手扶着脸左右各缓慢地转动九次,最后保持侧首的姿势,猛地俯冲面朝地面!
用秦守淳的说法便是,此举意在将耳中脱落的东西复归到原来的位置。
元隆帝跟着他做。
起初确实难受,但当他咬牙做完之后直起身再扭头时还真没晕了。
全仕财端来秦守淳特制的米汤,元隆帝服下,瞬间感觉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秦守淳:“此复位术需持续三日,期间便以姜汁冰片与这道粥止呕,三日后再针对两种病症结合治疗。”
到这时其他御医也是看出这位医吏确有几分手段了,自是神色心思难辨。
元隆帝发话:“先照秦守淳所言复位三日,剩下的三日后再说,秦守淳这几天就留在乾元殿待命。”
秦守淳叩首领旨。
之后随着小太监去值房不提。
“太子也回,大晚上的也够折腾你,明日还有得忙,回去抓紧时间睡一觉。”
外人都走了,元隆帝看向儿子道。
骆峋没有多言,道了句“父皇好生歇息”便如平时一样从容告退了。
元隆帝接过全仕财端来的漱口水漱口,漱完,他忽地不明意味地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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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走后,槛儿便回卧房睡下了,但心里装着事终究没怎么能睡得着。
毕竟她没见过那位秦医吏,也不清楚太子具体会怎么试探对方的深浅。
元隆帝又会不会用此人。
关乎性命的大事,槛儿思虑的便多些。
就这么不知想了多久。
外间忽然响起隐隐的开关门声。
槛儿偏头看向卧房门口。
没多会儿就见一道颀长身影绕过屏风,朝床榻这边没什么声音地走过来。
槛儿坐起来撩开帐子:“殿下?这么晚了您……可是有见到那位秦医吏?”
骆峋洗漱后过来的。
身上还带着清凉的水汽,见她双目清明,他就知她定也是极为担心。
毕竟即便她有先知。
也无从得知自己见闻范围之外的事物,会担心事情有变自是在常理之中。
这么想着,骆峋便也没让她继续忧心。
“见了,是个有本事的,暂时缓解了陛下的症状,陛下留他在乾元殿待命。”
说着话,他褪去外袍上了榻。
槛儿拍拍心口呼出一口气,拿起团扇替太子扇风,两人一起躺下。
“医术上的事我也不懂。”
槛儿攥着男人的大掌,轻声道。
“我刚刚还在想自己会不会太大惊小怪了,对方不过治好了瑛姑姑的旧疾,我便不知深浅地向您提起他,万一……”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骆峋打断她的话,淡声道。
“你不知深浅,孤亦不知,故而试了才清楚,不论结果好坏你的初衷都是好的,你无需过于忧虑。”
槛儿笑着“嗯嗯”两声。
“您在外奔波一整天,只有不到两个时辰能睡了,您赶紧抓紧时间歇息。”
可能是近段时日一直绷着一根弦,眼下父皇的病总算有了治愈的希望。
那根绷着的弦潜意识有了松动,骆峋还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体力不济。
不过思及槛儿也等了一晚。
他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孤暂未向陛下禀明秦医吏乃你引荐与孤的,待其人治好陛下再说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