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攥着那片碎玉在御膳房后巷站了半柱香。
夜风吹得她额角的碎发乱颤,碎玉边缘的棱角正抵着掌心旧疤,疼得她眼眶发涩——三年前替陆明渊挡沸汤时烫的疤,此刻倒像根细针,一下下挑着她的神经。
"苏掌事。"小徒弟阿果的声音从转角传来,灯笼光在青石板上晃出团暖黄,"陈掌事和三公子都到密室了,您...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苏小棠迅速把碎玉塞进袖中,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抬头时已换了副镇定模样:"许是刚才看账本久了。"她拍了拍阿果的肩,"去灶房把我前日收的那坛桂花蜜温上,陈阿四叔最受不得凉。"
阿果应了声跑开,苏小棠望着她的背影又站了片刻。
青砖缝里的青苔浸着露水,像极了老瓮底那半枚"步步金"的鞋印——三等太监,陆府私印,还有那声浸了水的"该换人了"。
她闭了闭眼,本味感知在舌尖泛起铁锈味,是血。
密室门"吱呀"一声开时,陆明渊正倚着案几翻她的《食经》。
烛火映得他眼尾微红,见她进来便合上书页:"阿四把南鲜阁的笋干过了秤,差半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泛白的指节,"但我让人从庄子上调了新晒的,寅时能到。"
陈阿四正蹲在炭盆边烤手,听见动静重重哼了声:"调什么庄子?
那笋干要的是梅雨季的阴干火候,庄子上晒的..."他抬头撞见苏小棠的眼神,后半句咽进喉咙,瓮声瓮气补了句,"算你小子识货。"
苏小棠没接话,径直走到案前展开卷轴。
羊皮纸卷角还沾着灶灰,是前日从太医院典籍库里翻出来的——关于灶神转世仪式的只言片语。"仪式中,宿主必须完成'九极料理',并在最后一刻唤醒自身最深层的记忆。"她指尖划过"宿主"二字,声音发涩,"这是关键。"
陆明渊上前一步,袖口翻起露出半截墨竹纹,他的影子罩住卷轴:"意味着我们得控制节奏。"他从袖中抽出张布防图,边角压着朱砂印,"我让影卫守在观礼台两侧,礼部侍郎的位置调去东边,御史台的老顽固挪到西边——他们离得越远,我们越有机会在最后一刻切断灶神意志的渗透。"
陈阿四凑过来,粗糙的指节敲了敲食材清单:"九极料理要的雪顶松茸、寒潭银鲤、火林蜜橘...哪样不是有价无市?
前日我去南鲜阁,掌柜的眼皮都不抬,说'早被宫里某位贵人包圆了'。"他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烛火乱晃,"万一中途被截,我们连备料的时辰都没有!"
苏小棠伸手按住他发颤的手背。
陈阿四的手背上还留着前日试菜时的油烫痕,她记得那道"金丝蟹粉",他为了让蟹粉更细,硬是用铜筛子筛了七遍。"阿四叔。"她轻声道,"天膳阁地下库房,我藏了三套备料。"
陈阿四的眼睛瞪得滚圆:"你...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五,你醉倒在'醉仙楼'说胡话。"苏小棠扯了扯嘴角,"你说'要是能把十年前在岭南采的野山参藏起来就好了',我记着呢。"她从袖中摸出串铜钥匙,"库房分三层,第一层是明的,第二层是暗的,第三层...连我都没开过。"
陆明渊忽然低笑一声。
他的笑极轻,像片羽毛扫过人心,待两人看过来时,又恢复了温润模样:"小棠总说我藏得深,倒不知她才是最会藏的。"
密室里的气氛松了些。
陈阿四抓过钥匙串翻来翻去,铜钥匙撞出清脆的响;陆明渊重新铺开布防图,用炭笔在观礼台西侧画了个圈。
苏小棠望着两人,喉间突然泛起股酸意——这三年,她从粗使丫鬟到御膳房代理掌事,从被人踩进泥里到能与陈阿四平起平坐,哪一步不是他们托着走的?
可袖中的碎玉突然硌了她一下。
"小棠?"陆明渊的声音带着点探究。
她抬头,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眼。
烛火在他眼底晃,像极了那晚老瓮底蠕动的黑影。"明日巳时三刻,仪式开始。"她低头理了理卷轴,"九极料理的顺序,我改了。"
陈阿四猛地抬头:"改顺序?那火候..."
"我试过。"苏小棠打断他,"用荔枝木代替松炭,第一道菜'寒江雪'的冰盏能多撑半柱香。"她指尖在卷轴上划过,"这样最后一道'火燎心'时,我们能多留半炷香的缓冲。"
陆明渊的手指停在布防图上。
他望着她泛白的唇,突然伸手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
她的手凉得惊人,像块浸在雪水的玉。"镜像。"他轻声道,"你打算如何应对镜像?"
苏小棠的睫毛颤了颤。
窗外,四更梆子远远传来。
陆明渊的问题像根细针,精准扎进苏小棠喉间那团酸意里。
她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柴房,也是这样的眼神——当时她偷了半块冷馍,他倚在门框上,说"我替你挡嬷嬷的板子,但你得把馍分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