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膳阁后巷的青石板被夕阳染成蜜色,苏小棠攥着羊脂玉牌的手沁出薄汗。
暗卫见了玉牌只抬了抬下巴,门闩"吱呀"一声拉开时,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竹篮里的干蘑菇,发出细碎的响。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药香裹着柴火气扑面而来。
老厨头正蹲在灶前添柴,银白的发尾沾着灶灰,像落了层霜。
他手边的陶瓮"咕嘟"翻着泡,里面熬的是陈年老参汤——苏小棠闻得出,这是他调理旧伤的方子。
"来得巧。"老厨头没回头,铁钳夹着块松炭精准扔进灶膛,火星子"噼啪"窜起,"陆小侯爷的玉牌我认,你怀里那卷《调和要术》我也认。"
苏小棠这才发现竹篮底压着的檀木匣不知何时开了条缝,泛黄的卷轴露出半角。
她将匣子轻轻搁在案上,锁扣磕出清脆的响:"我想试'鼎中旋'的火候,可笔记里说要突破本味感知......"
老厨头终于直起腰,布满老茧的手抚过卷轴边缘。
他指腹在"极味"二字上顿住,眼尾的皱纹忽然绷成细线:"你当本味感知是天上掉的馅饼?
那灶神给的甜头,早把钩子埋进你骨缝里了。"他从木柜深处捧出个黑布包,解开时露出九只拇指大的瓷瓶,釉色乌沉如墨,"要破局,先破这九极之味。"
苏小棠盯着那些瓷瓶,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是方才沈婉柔袖中玉简的气息?
她晃了晃神,又立刻攥紧竹篮提手。
归魂草还在库房,寒露蜜陈阿四正去寻,祭典的流程单还摊在御膳房案上,可老厨头说的"破局"二字,像根针戳破了她所有的慌乱。
"第一瓶,焚心辣。"老厨头拔开瓶塞,辛辣气瞬间刺得她鼻尖发酸,"寻常人舔一口就能烧穿喉咙,你得整瓶饮下。"
苏小棠没接话,伸手就去拿。
瓷瓶触到掌心时凉得刺骨,她想起陆明渊说日落前要回,想起沈婉柔颈间晃动的银锁,想起灶神意志在镜中浮现的幻影——这些念头在脑里转成乱麻,最后都被"突破"二字绞成了一根线。
仰头饮下的刹那,她听见老厨头低低的"傻丫头"。
灼烧感从喉咙炸开,像有团火炭顺着食道滚进胃里。
眼前的案几、药瓮、老厨头的白发都开始扭曲,她看见幼时在侯府柴房偷烤红薯的火舌,看见御膳房熬龙涎香时翻涌的紫烟,看见上次突破本味感知后眼前闪过的漆黑——原来极端的辣,是把所有记忆里的热都翻出来,堆成一片火海。
"咬舌!"老厨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用痛觉锚住神识!"
苏小棠咬碎了舌尖,血腥混着灼痛漫开。
她突然看清了,那些扭曲的景象里,每片菜叶的脉络、每粒盐的结晶都在发光——不是灶神给的本味,是食材自己在喊,喊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时沾的晨露,喊被刀切开时渗出的汁水,喊在火上跳舞时发出的轻吟。
"记住了?"老厨头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枯瘦的手指点在她后颈大椎穴,"味道不在舌头,在你肯为它疼、为它熬的这颗心。"
苏小棠抹了把嘴角的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却笑得眼睛发亮:"第二瓶。"
老厨头的手在瓷瓶上顿了顿。
第二只瓶身刻着缠枝莲纹,他拔塞时溢出的苦香让苏小棠胃里直泛酸水:"断魂苦,喝下去会晕半个时辰。
你要现在停,还来得及。"
她盯着老厨头眼底的暗,那是当年在御膳房被排挤时也没褪尽的光。
苏小棠伸手接过,指腹擦过瓶身的刻纹——是"破局"二字,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祭典的镜子里,灶神要的不是我的味觉。"她舔了舔舌尖的血,"是我的认输。"
老厨头突然笑了,皱纹里堆着几十年前在街头摆馄饨摊时的阳光:"喝吧。
喝了这九剂,那老东西的钩子,你就能亲手拔出来。"
瓷瓶凑到唇边的瞬间,苏小棠听见后巷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陆明渊派来催她的暗卫?
还是沈婉柔的人?
她想回头,苦味已经漫过了所有知觉。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刻,她看见老厨头的手悬在她眉心,像要按进某个穴位。
而那些黑色瓷瓶在案上投下的影子,竟连成了灶神祠里供桌的形状。
苏小棠喉结滚动,将第二瓶断魂苦尽数饮下。
苦味比想象中更绵密,像无数根细针从舌尖扎进,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
她眼前的老厨头、案几、黑瓷瓶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意识正被扯进深不见底的旋涡。
最后一刻,她听见老厨头低低的"稳住",便坠入了黑暗。
黑暗里浮起若有若无的皂角香。
苏小棠混沌的神识突然一震——这是幼时母亲房里的味道。
她睁眼看去,青砖地上铺着半旧的蓝布门帘,穿月白衫子的妇人正蹲在灶前,手忙脚乱地拨弄着柴火。
火光映得她眼角的泪痣发亮,正是苏小棠在侯府旧账本里见过的画像: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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