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丫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
镜中人穿着暗红色的嫁衣,平日里总是随意挽起的头发如今被梳得一丝不苟,盘成端庄的发髻,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那是青苇村众人送给她的及笄礼。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这不是她第一次抹胭脂,可还是有些不习惯。
淡淡的粉色晕染在双颊,唇上点着石榴汁染的红,瞧着漂亮极了。
她看到镜中的少女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
焕丫不自觉地抿了抿唇,镜中人也跟着抿唇一笑。
原来穿上喜服,会这么不一样的。
“好了焕丫,该出门了。”身后的小妹娘轻轻催促道。
焕丫点头,缓缓走出了屋子。
堂屋里,爹娘的牌位还放在主位上,面前是香炉和新换上的红烛。
焕丫跪在蒲团上,郑重地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卢婶这时走了过来,拿着一把红木梳递给小妹,“过来丫头,给你姐梳头了。”
“嗷。”
小妹捏着梳子,轻轻在发髻上方刮过。
“一梳梳到尾,”她小声念着,看着眼前的焕丫,声音又渐渐放开:
“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好!”
卢婶带头道:“小妹这祝福可好!”
小妹脸一红,那梳子要放回去时,被卢婶塞到了手里:“这梳了头,梳子就是你的了,带回去可要好生保管,多沾沾喜气,以后也能找个好人家。”
“沾喜气就得了,好人家不急嘿嘿。”小妹笑着,把梳子揣到了怀里。
大家见状也只是笑笑。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哎呀,可以出门了。”
卢婶扶起焕丫:“丫头,可以走了。”
焕丫点头,走到院子里时,才发现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
她红着眼眶,看着院子里的众人,忽然跪下,朝着众人磕了个头。
“感谢各位长辈这两日的帮忙!”
众人愣了一瞬,眼眶忽然也红了。
“哎你这丫头,这是干啥。”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抹了下脸走了过来。
“起来起来,这大喜的日子。”
说着,大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封出来,塞到焕丫手里:“丫头啊,这是大娘给你的行路钱,以后到了人家里,一定要好好的。”
焕丫想要推回去,被大娘给拦住。
她愣住,抬头却见大娘红着眼笑着:“这钱可不能还,你得拿好了。”
焕丫喉头哽咽,笑着说:“谢谢大娘。”
“谢啥!”
有了大娘开头,剩下的人也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到了焕丫手中。
“焕丫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啊!”
“这辈子顺风顺水的,前面都是好的。”
“拿着行路钱,以后走到哪儿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每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脸上却全是笑意,嘴里说着的,也是祝福的话。
焕丫一一接过,也记住了每个人对自己说的话。
最后,是小妹娘和王婶。
“丫头……”小妹娘突然蹲下身去,粗糙的手掌托起焕丫的绣鞋。鞋尖还缀着的两颗小铃铛叮铃响了两声。
小妹娘颤抖着把红封塞进鞋底,又用力按了按:“踩着铜钱过门槛,往后的路啊,步步都踏实。”
说着,一滴泪砸在绣着并蒂莲的鞋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小妹娘连忙别过头擦了干净。
一旁的王婶立刻接住焕丫另一只脚:“左脚金右脚银——”
她故意提高嗓门,手上却极轻地把红封推进去,“咱们焕丫迈过这道门,就是掉进福窝里咯!”
焕丫突然泣不成声,塞鞋这个本该由爹娘完成的仪式,此刻被两位婶子做得如此自然。
她们一个扶着她左脚的脚踝,一个拍着她右脚的鞋帮,就像对待自家待嫁的闺女。
“哎不哭不哭。”小妹娘连忙拿来喜帕,动作轻柔的给焕丫擦着脸,怕弄花了她脸上的妆面。
“大喜的日子呢。”小妹娘笑着,自己脸颊上还挂着几滴泪珠。
焕丫早就哭得止不住了,最后是宋天成忍不住,过来轻声安抚了半天,她才慢慢缓过劲来。
“好了,我们先出门?”宋天成柔声问道。
焕丫抽抽搭搭地点了下头,宋天成笑着蹲下身,将她背到了背上。
小妹被她娘轻轻一推,赶忙撑开那把褪了色的红油纸伞,踮着脚遮在焕丫头顶。
“姐,”她凑到焕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千叮咛万嘱咐,上了花轿可不能回头看的。”
伞面上斑驳的花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恰好遮住了焕丫泛红的眼角。
焕丫闻言,刚要转动的脖颈僵住了。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宋天成的肩窝,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洇开在他喜服的衣料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宋天成的手臂紧了紧,将焕丫背得更稳当了。
马车厢里铺着新编的苇席,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小妹跪坐在她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泪痕。
“姐,快瞧瞧。”她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铜镜,镜背的缠枝纹都磨得发亮了,“胭脂都哭花了。”
焕丫接过镜子,看见镜中人眼角晕开的红痕,像极了树上挂着的石榴。
待收拾妥当,焕丫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地挑起车帘。
前方,宋天成骑在枣红马上,挺拔的背影衬着碧蓝的天色。
仿佛心有灵犀般,他突然回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初升的阳光穿过道旁梧桐的枝叶,在他肩头跳跃成金色的光斑,也落进焕丫湿润的眼底,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
焕丫心想,从今往后,她都不能再回头,只能朝前。
而前方,是她心仪之人,亦是她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