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龟山山脉的寒意已如刀锋渗入骨髓。
山脊如龙脊蜿蜒,松林如墨铁列阵于苍穹之下。霜露凝于针尖,晶莹剔透,仿佛天地在无声啜泣。风过处,霜粒簌簌坠落,敲在残甲之上,清脆如骨节断裂,又似未及出口的遗言,在寂静中碎成齑粉。
山道盘曲而上,断刃残戈散落雾中,锈迹斑斑的刀尖直指灰白天穹,如同无数不甘的控诉。几匹战马僵卧于雾霭深处,眼眶结冰,瞳孔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惶;口鼻间凝着暗红血痂,鬃毛覆霜,仿佛它们不是死于刀剑,而是被这无边的寒冷活活冻成了石像。
千里之外,锦鳞城外。
战旗卷刃,旗杆斜插于血泥之中,猩红的“柳”字被风撕去半角,残破如垂死之鸟的残羽,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似随时将湮灭。
远处,敌营连绵如黑潮,遮天蔽日。篝火明灭如鬼眼,红光浮动于寒雾之中,映出无数披甲执锐的剪影。战鼓自敌营深处传来,沉闷如大地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守城将士的神经之上——不是鼓槌击鼓,而是命运之锤,正一下下叩击城门。
城内,死寂中藏着躁动。伤兵在巷角呻吟,火把在风中摇曳,妇孺蜷缩地窖,听着头顶每一次震动,都以为是城破的前兆。
议事厅内,青铜烛台上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人影投在斑驳墙上,扭曲如鬼魅。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药草与焦木的气息,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腥甜——那是死亡的味道。
沙盘之上,锦鳞城已被重重围困。红玉代表敌军,黑石为我方。东、西、北三面皆已翻覆,红玉如潮水般将黑石淹没。唯南线尚存一线微光,几枚黑石孤悬于隘口,却也岌岌可危,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红潮吞没。
柳云笙立于沙盘之前,玄袍如墨,肩披霜雪,发丝微乱,眉宇间刻着连日不眠的倦意。他指尖划过北隘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如铁,字字入骨:
“田雨败退,石磊负伤,北线溃散……圣雪帝国来势汹汹,远超预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有人低头攥拳,指甲嵌入掌心;有人眼布血丝,怒火未熄;有人拄剑而立,铠甲裂开深口,肩头渗血,却仍挺直脊梁,宁折不弯。
寂静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晨风立于阶下,轻甲覆身,眸光如刀,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似从胸腔深处挤出:
“东面防线,田雨以一敌三,亲率三百死士死守。洛千山、赫连烈、拓跋狂三路夹击,田雨连斩敌副将两名,矛尖饮血七百步。然颜真亲率王室护卫队驰援,以‘太极八卦阵’困其阵型。田雨身中十七创,断肋两根,终难支撑,已退守内城。东面防线……已失。”
厅中众人皆知——东门火,是锦鳞城最后的烽号。那座高耸的烽燧塔上,日夜不熄的赤焰,是城中百姓心中唯一的希望之光。一旦熄灭,便是城破之兆,万劫不复。
柳云笙闭目,喉结微动,似在吞咽极苦之物——是悔?是恨?还是身为统帅却无力回天的绝望?
他再问,声未抬,却如寒霜覆地:
“西线呢?”
晨风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石磊率三百守军死守西线。敌先锋七将轮番强攻,石磊亲斩其首将三人,血染战袍,敌军一度退却三十里。然……雪柔公主亲至,率十二尊者现身,布‘九阴寒阵’,以‘玄冰咒’冻结护城河,破我水障。十二尊者群起而攻,以‘寒魄钉’穿其左肩,钉入骨髓,寒毒直侵心脉。石磊强行突围,血洒十里归途,现退守西巷,伤势极重,恐难再战。”
话音落下,厅中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烛火都屏住了呼吸,只余火芯噼啪轻响,如心跳将停。
晨风顿了顿,喉结微动,仿佛在吞咽某种突如其来的希望。他抬眼,声音虽轻,却如破云之箭:
“但……有一则好消息。”
众人目光骤然聚焦于他。
“昨日,紫胭姑娘出关——闭关数月,终破桎梏,尊者中期,已成! 她此刻正在‘海棠阁’为石磊与田雨疗伤,二人身上的伤,已有缓解之兆。”
刹那间,厅中如春雷暗涌。
有人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未退,却燃起一丝微光;有人松开紧握的拳头,指节轻响;一位老将闭目低语,似在向战神祷告。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然而——
城外,战鼓声愈发急促,如暴雨将至,如千军踏地,如死神擂门。
而锦鳞城上,那最后一缕“东门火”的微光,在寒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挣扎着不肯熄灭,最终,还是悄然熄灭。
火光湮灭的刹那,天地一暗。
柳云笙猛然睁眼,寒光乍现,如利刃出鞘,斩断阴霾。
“北线?”
他问,声音不高,却如霜刃落地,割裂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