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未的眼前并非是纯粹的黑,而是一层黑暗而又完全无法辨别的混沌。
这层混沌很难以形容,它像是一个通道,既有些类似虚空,但又与虚空完全不同。
而在这层混沌之中,周未可以极为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那二十七片花瓣一般的梦道道韵,正像是一只只小蝴蝶,奋力地扇动着翅膀,拉着他的身躯卖力地向着混沌的深处前进。
拥有梦道道韵,是前往梦界的先决条件。
而不前往梦界,又无法获得梦道道韵。
这便意味着,若非是周未这等先天的衍梦道体,便绝无可能进入梦界。
……
……
这混沌通道不知有多远,周未再苏醒之时,已同样不知是什么时候。
他眉头微皱,艰难地睁开眼眸,此时只觉头脑一阵眩晕。
这种眩晕感过了许久,才算完全消失。
而他再抬头看去,入眼先是一阵昏黄。
这种昏黄在他年少作为贩货郎的记忆中,是时常出现的。
他四下打量,自己身处一座密闭的房间之中。
这房间他很是熟悉,正是他此前每次衍梦之时,自己所出现的那房间。
只是不同的是,他过去是如同局外人一般观看梦境,且不能操控梦境中的自己。
而这一次,他可以清晰地感到自己能在这房间之中肆意走动,他拥有四肢、肺腑,拥有鲜活的生命。
他是真真正正地身临其境。
“这里……便是梦界?”
周未喃喃低语。
他在小屋内走动着,布鞋踩在方砖上有股沉闷感,他用手触摸着梦界房间中的摆件,也觉得真实得可怕。
古旧的木桌,木椅,屏风。
以及摆放在木桌之上的昏黄油灯,正纹丝不动地燃烧着,为周未带来光亮。
“梦界……”
“只是我的身躯……”
“为何没有丝毫的法力?”
周未此时神魂内视,只见自己的身躯之中,全无一丝法力,仿若只是凡人一般。
“是因为我仅仅是神魂进入梦界之中,因而无法调动法力?”
周未眉头微皱,心中默默想道。
他记得辕择曾说过,梦界之中,存在着危险,他若是无法动用法力,恐怕很难在梦界之中有所斩获。
“等等……”
正此时,周未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头顶,只见那里正有着二十七片花瓣,在悄然无声地飞动着。
那些花瓣不断地在向着周未靠近,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梦道道韵……”
周未心中忽有所感,指了指头顶的道韵花瓣。
下一刻,那些花瓣便没入他的身躯之中。
“我在此处,还可操控梦道道韵!”
周未神念一动,低喝一声:
“现!”
瞬息之间,一柄三尺长的青白色长剑便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此剑,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凌霄天罡剑。
凌霄天罡剑上方的凌霄气息不断随着烟尘散动,且周未以神念感知,仍然能感受到那股与外界完全一致的亲和感。
周未神色不动,他抬了抬手,只见随着他体内梦道道韵催化,一张空白符箓、一块阵盘便接着凭空出现。
这些东西无论如何感知,皆与外界的物事没有分毫的区别。
周未接下来不断尝试,随着他体内梦道道韵的流转,越来越多外界的物事被他在梦界中唤出。
……
“竟然真是如此?!”
周未喃喃自语一句,他此时才逐渐开始清楚梦界的实质。
梦界之中,只能容纳他的神魂。
但在此处,他可以借助梦道道韵,显现出一切外界的东西。
甚至于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也可将之显现而出。
“这些物事可以显现……那么……”
周未心绪有些复杂。
“人呢?”
他思索片刻后,也终于是不再犹豫。
只抬了抬手,一位相貌俊逸的男子便出现在周未面前。
他先是困顿、疑惑,而在看见周未之时,他忽然清明,随后他的神情忽然激动,看向周未,直接跪了下来,大喊道:
“师……”
“师尊?”
谢长衣做梦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再见到周未,他的双目瞬间通红。
他的记忆正停留在了当年,他义无反顾地步入大阵之时。
“你是……”
“长衣?”
周未在此刻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梦界竟然真的能够如此真实地将已亡故之人显现。
即使那人已经神魂俱灭,在外界天地中已经没有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也依然能在梦界之中复生。
谢长衣动了动唇,他想说的话有着千言万语,但临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师尊……”
“您……可还安好?”
“此地……难道是魂归之地?”
“难道……虚丘得逞了?”
他似乎瞬间陷入了恍然之中,神情中的失落难以掩盖。
他不敢想。
……
好在此时,周未已开口道:
“此地非是魂归之地。”
“此地为梦界……”
周未长叹了口气,向谢长衣简短地说明了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谢长衣听完后,神态顿时恢复了释然之色。
他恭恭敬敬地向周未磕了三个响头,一如当年。
“弟子不孝,未能报师尊恩情!”
“弟子若……”
他正想着说“他若有来世”,但话到嘴边,却不得不止住。
他已神魂俱灭,哪里还有什么来世。
周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什么。
他即使是被忘情水洗去了感情,但也知道,谢长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他没有愧对任何人。
“长衣。”
“你走之后,虚丘已灭,巫家族亡,魏山已平。”
周未缓缓地说道。
“当年灭杀你谢家之人,尽数伏诛。”
“为师已替你报仇,你可安息。”
谢长衣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泪水似乎再无法控制一般:
“多……多谢师尊!”
“多谢……”
他无声地哭泣着。
让周未都不由为之动容。
“这便够了……”
“这便够了……”
谢长衣喃喃着。
周未看着他,久久之后,才屈指一弹。
谢长衣的身躯也在此刻化作了一团白烟,消散而不知所踪。
周未知道,即使眼前的谢长衣再如何真实,这里终究只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