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
作为人子，作为曾经跟母亲相依为命的他，这是他无法释怀的悲痛。
他步履艰难的朝着母亲墓地所在地走去，短短的几百米距离，他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走到墓碑前。
看着墓碑上母亲那带着温暖笑容的照片，他的心就越发刺痛，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从前，他从小都没有父亲，他是一个遗腹子。
一个从小在母亲描绘中听着父亲英勇的故事长大的孩子，因此，他从小的就梦想着当兵，梦想着穿上绿军装。走着父亲曾经走过的路。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痛爱着他母亲，从来都反对这他当兵，他高考填报军校的志愿，也被母亲利用手中的职权偷偷的修改了。
于是对于军人充满着向往成绩无比优异体能比高中的体育特长生还好的他，就这样在母亲的意志上乖乖的到了江城大学。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跟母亲的关系很恶劣。母子两个的关系有着很深的隔开。他想不通，为什么母亲会在这个问题上态度那样的坚决。
事实上，他母亲叫温舒雅，人如其名，确实一个温婉舒雅的女子，余光中之所以有这个一个俊朗的皮囊，完全归功于母亲。
同样他之所以选拔去维和部队，也是因为他有一个曾经在京城大学西语系毕业的母亲，他出生的时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年代，经历过改革开放，对于单亲母亲的看法也没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
而她母亲名校毕业的背景，使得他们母子俩人在江城的生活，并没有过分的艰辛，起码她的母亲还是江城大学附属中学的英文教师。
但尽管如此，单亲家庭，缺少的父爱的孩子，仍然顽劣无比，余光中也不例外，小时候，在学校调皮蛋疼的事情，没少干。而一个年轻的单亲母亲独自带着一个孩子，那种艰辛同样也是别人无法体会的。
余光中记得小时候，自己半夜发高烧，当时母亲把他从八楼背下去，又碰到小雨天，路上没有车，那种绝望还有那种痛哭，那个时候还小，没法理解那种心情，但是等他长大，特别是直到现在，那个年少的记忆就越发显得深刻。
后来跌跌撞撞，在母亲无数次擦屁股中，他开始慢慢长大，慢慢成长，等待中学的时候，才开始变得懂事。
但是对于父亲的崇拜，对于军人发自内心的爱戴，还是使得他义无反顾的踏入了军营。每一个年轻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年轻梦想，那就是绿军装的梦，而这个梦想，因为父亲的缘故，余光中更加的决定无比。
大一最后一个学期升入大二的时候，在一次部队校园征兵活动中，他偷偷的报名了。
这个决定使得他一生，都活在了悔恨当中。
确实是一个让他悔恨一生的决定。
因为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时候时候，母亲有了肝癌，在母亲生命中的两年，他因为自己的任性，就这样错过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的选择，是不是她太想念父亲了，还是已经开始讨厌他了。讨厌他的叛逆。
不知不觉，泪水滑过他的面颊。看着照片母亲熟悉无比的笑容，始终温暖的他心扉的笑容，他的心已缩成一团。
他无法再继续留在这里，他感觉这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住的，仿佛再待下去他就会窒息。他不敢对视着母亲的眼睛。
他倒退两步，他无法站立，他不敢站立，啪的一声，余光中双膝深深的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在墓碑前坚硬的地板，他毫无感觉，他靠在墓碑上，无声大哭。
此时，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本能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大张的嘴巴，泪水滴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虽然母亲能够跟父亲团员了，可他仍然无法原谅自己，一个癌症晚期的母亲，在她生命垂危弥留之际，她唯一的儿子，却不在她身边？
她又该是多么的绝望呢？
他虽然无数次安慰自己，知道母亲不会怪罪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悲伤。
他没法责怪母亲没有告诉他真想，没有告诉他的病情，因为母亲曾经挽留过他了，难道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不让报考军校，不让高考成绩很好的他，选择京城更好的大学呢？只是他当时一心固执的要去当兵，这又怪的了谁呢？
母亲选择完成他的梦想，被痛苦留个自己，但对她而言，这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
余光中跪在墓碑前，但他并没有哭出声来，就像突然得了失语症一般，他没法子发生痛苦声，就像孩子一般，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低沉又颤抖的哽咽声，拳头握得紧紧的，连指甲嵌入肉中都毫无感觉。
不哭出声，不代表他不悲痛，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流露出软弱。
他一拳又一拳的轰在了地上，拳头还学流出鲜血，鲜血顺着拳头，滴在地上，滴在地上的小野花上，鲜红的血液使得白色的小花显得更加的嫣红。
但绽放的小花却不知道他的伤悲，从小没有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你能够想象得到他的伤悲？
无数次经历过生死，无数次在战场上纵横，他已经是一个强大的军人，一个心里素质无比强大的军人，他已经学会抵抗伤悲，但是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刺痛，怎么也控制不住。
此刻，看着母亲的熟悉的照片，这样刺痛更加的清晰。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着雨，乌云压城，大雨滂沱，夹杂雨水的风，撕裂的吹着，雨水打在他脸上跟眼泪混合留在他身上，顺势滴在地上。风雨中，没有谁看到他的泪。
于是他肆无忌惮的哭着，嚎啕大哭。
这时候，头顶上，突然多了一把黑色的大雨伞就这样顶着在他头上。
余光中跪在地上，双膝深深的陷在地面上的，他低着头的，雨水堆积成了小沟，使得他身下多了一块的雨水，他没有看到是谁为他撑着的大雨伞，他也没有没有抬头为什么雨水会没有打在他的身上，泪眼在朦胧之中只看到白色的裙摆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他没有去起身，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对方一眼，抬起衣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抹泪痕，然后毫无预兆，他猛的一挥手臂，直接起身，撞击在雨伞上，也撞击了靠近他身边人，对方哎呦一声，就栽倒在地上，他也没有回头，他头也不回地向墓地的小路冲去。
他想逃离这个地方，现在，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只想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的静一下，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他只是需要平静，那种内心的平静。
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心中的悲伤。
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被突然撞倒在地上的秋塞雪，挣扎起身，又再次抓紧差点被撞飞的大雨伞，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精致又柔美的小脸露出错愕之色。
她并不认识余光中，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却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一年前，同时是在这里，同样是这个墓地上，同时死在快要临街清明的时候，她陪父母过来拜祭姥姥，就这样在不远处，无意中发现独自一人蹲在墓碑上痛哭流涕的他。
当时的情景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他捂着嘴巴，没有哭声来，却满脸都是泪水。
她从不知道，原来男生也是可以哭得这么的伤心，即使没有哭声，但却让人看了能疼在心窝里，会让人自然而然地生出跑过去抱住他、安慰他的冲动。
只不过那次她只是远远的偷看，没有走过来，因为父母在身边，她只是默默记住了他的模样，想不到时隔一年多，时光如同倒流一般，在同一家陵园，又在同一个墓地，他还是一个人在握住嘴巴无声的大哭。
一年多的时间，他长高了一些，模样也有了些许变化，但没变的是，他无声的哭泣仍是那么的让人心疼，仍让人有种跑过去扶平他心中悲痛的冲动。
这次她没有再躲在一旁偷看，而是主动走过去，她不顾父母亲的阻拦，她走过去，帮着他撑起大雨伞，释放出善意，只是，他连看也没有看她，不仅仅不看，还把她推倒在地上，转身跑了。
缘分就是这样的妙不可言，在你不知不觉间，它会突然出现，当你想要抓住它的时候，它又会悄然流失。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挣扎着从地上起来，不顾一声淤泥跟雨水，陵园里却早已没有他的身影，她急忙站起来，向下张望，同样，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不远处，父母亲惊呼声响起，看着他们匆忙赶过来身影，她止住追赶过去的脚步。
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还伴有阵阵冷风，让这初春的夜晚，多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此时，余光中微微躬着身子，迎着凄雨冷风，艰难的在盘山公路上行走着。
雨水不断的扑打在他面上，冰冷、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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